男人直起腰,毛巾往肩上一搭,盯著王成看,看的工夫不短。鋪裡就他們兩個,日頭從捲簾門下半截斜進來,照著帆布上的機油。
誰讓你來的?
帶話的沒報名。說您聽著像,就明白。
男人低頭,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擦,把十個指頭擦乾淨了,才慢慢開口:老韓的事。你是要見人,還是捎話?
見人。
見人做什麼?
有筆舊賬,想當面跟他說清楚。
男人不吭聲,走回鋪子深處拎起搪瓷缸,倒了半缸涼茶,站著喝。缸沿磕在鐵架上,噹噹響了兩聲。王成等著,沒催。
半缸茶下去,男人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當年裕鎮廠那檔子事,老韓替我頂了。
賬在他那兒掛著,沒清。
他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王成不接話。這半句是留給人的,他懂。
可這賬我還還不還,得看你讓我辦的是什麼事。有的事,還了人情,搭進去的是後半輩子。
我只把話帶到。後頭的事,您跟老韓當面說。
那我問你一句。你上頭那個人,是老韓見得的,還是見不得的?
見得。
見得就好。
男人重新蹲回帆布邊,一手拾掇零件,一手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在指間來回轉。煙沒點,轉得慢。
前陣子,也有人來問過老韓。我沒應。
王成心裡一緊,面上沒動,手插進褲兜摸到那隻打火機,冰涼。什麼樣的人?
過路的。
男人不肯多說,把煙塞回耳朵上。修車,三十。
王成掏錢遞過去。男人接了,沒數,拉開抽屜塞進去。抽屜裡擱著一沓毛票和一支掰斷的鉛筆。
三天。我去給你問一句。老韓肯不肯見,看他。三天沒信兒,你另想法子。
王成點頭。臨出門,男人才在背後補了一句:這三天,別再有人來。鋪子門口多一張生臉,街上就有人記。
王成把摩托推出鋪子,跨上去,收腳撐,打了兩下火才打著,沒急著走。
街面上日頭偏西,鋪門口的機油在光裡泛著黑亮。斜對面靠牆停著的那輛車,車身落了薄灰,輪胎壓過的幹泥印還在。這車,他進鋪子前就在。
他扶著車把,從後視鏡裡掃過去。玻璃反光,看不清裡頭坐沒坐人。車牌掃進去半個,頭兩個字,不是本省的簡稱。
王成認得那兩個字。東街澡堂門口那輛,掛的就是這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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