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把摩托停在汽配街南頭的時候，日頭剛偏過晌午。
頭三天他沒露面。周師傅那句話說得明白，鋪門口多一張生臉，街上就有人記。到第四日晌午，他才來提車。取車是明面上的由頭，回話才是正事。
周師傅蹲在捲簾門底下，拿一塊發黑的抹布擦手，腳邊摞著兩條舊胎。
車弄好了。他起身掀開機蓋，怠速給你調了，氣門響也治了。
王成沒急著看車，摸出煙遞過去一根。周師傅接了，夾在耳後那根旁邊，沒點。
話呢？王成壓低聲音。
周師傅擦手的手停了一下，先往街口掃一眼。收廢品的老頭推著車走遠，他才開口。
老韓肯見。
王成心口鬆了半口氣，臉上沒帶出來。
不過他有講究。周師傅補一句，見可以，他不跟生臉打交道。原話，讓說話管用的人來，跑腿的就算了。
王成點頭。這話得原樣帶回去，一個字都不能走樣。
周師傅又掂量了一陣，到底還是說了：地方他定。東街南頭，大眾浴池。
時間？
他說另等信兒。多一個字沒有。
王成留意到，周師傅說這些時眼睛沒往鋪子裡看，倒兩回瞟向街對面。上回那輛外省牌照的車今天挪了位，靠在水箱鋪牆根，車頭還朝這邊。
這陣子沒人來問？
沒有。周師傅搖頭，你上回說的那點事，我照辦了。往後你們愛怎麼辦怎麼辦，別扯上我這鋪子。
賬呢？王成掏錢。
修車三十，話不要錢。周師傅把錢收進抽屜，人情是老韓的，不記我這兒。
王成推車出鋪，跨上摩托。走前對著後視鏡又看了那車一眼。車牌頭倆字，跟東街澡堂門口那副一模一樣，可車身髒得多，幹泥點濺到踏板，不是同一輛。同一副牌照的手，伸到了兩處，各按各的路數，都還沒收。
回去的路上那輛車沒跟。王成反倒放慢一截，拐進菜場繞了兩圈，確認後頭乾淨，才上的大路。
據點。迪哥坐在桌後，手邊老茶缸裡的水早涼透了。王成把周師傅的話一字不落學了一遍，連那兩句原話都照著語氣學，讓說話管用的人來。
迪哥沒立刻接話。
等了三天，信兒到底回來了。從摸到這條線到遞進那句話，一直跟石頭沉進水裡一樣，聽不見響。今天，頭一回，門開了一道縫。
他把這句擱下，再想後面那截。
老韓被人釘了這麼多年，忽然肯鬆口，圖什麼。迪哥在心裡轉了一圈，守著一樣東西守久了，守到自己都老，是想找個聽得懂的人把它說出來。盯他的人圖的是讓他閉嘴，沒人指望他傳話。老韓要的，是一個能把話落到實處的人。
那說話管用的人四個字才是真話。跑腿的去了，說一百句也走樣。老韓要聽頭一手，也要確信對面這個人拿得動事。
迪哥拎起茶缸晃了晃，涼水貼著缸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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