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裡的水換過一輪，比先前燙。
迪哥把毛巾搭在左肩，半身浸在水裡沒動。右手邊的池沿上擱著那塊磨圓了邊的木牌，牌面朝上，誰走過都只當是泡澡人隨手放的。
周師傅捎地點的時候，多捎過一句：裡頭認人不看臉，看東西，坐最裡頭，牌子擱右手邊，毛巾搭左肩。他照做了。
進來快四十分鐘，後半程沒換姿勢。後頸那層水汽涼下來，又讓熱氣頂回去。
搓澡的喊號聲在霧裡繞，哪一聲是誰的聽不真切。對面靠瓷磚那個背影沒動，臉朝水面。最裡角落坐著的人換過兩回腿，每次換完又坐回原樣。
門口簾子一掀，進來個瘦老頭。頭髮花白，貼著頭皮，腰彎得低，一手拎毛巾，一手扶牆邊的鐵管，一步一步往裡挪。
他沒朝池邊來。先繞去牆角那個開水桶，接了半缸子水，站在那兒慢慢喝，眼睛在霧裡掃，掃池沿，不掃臉。掃了一圈，又掃一圈。
放下缸子，他下到池子裡，在離迪哥三四個人的地方泡著，水漫到脖子，只露個腦袋。泡夠了，才順著池邊一步一步挪過來，在迪哥右手邊那個空位坐下。膝蓋上那條毛巾捏得死緊，手背青筋浮著。
坐下的地方，正對著那塊牌面朝上的木牌。
水汽在他臉上糊成一層。他沒看迪哥。
水今天兌得還行。嗓子啞，像好久沒開口。
泡多久了。
一會。
老頭把毛巾在膝蓋上鋪開，又疊了疊，動作慢，手指有點抖。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再開口。池子裡水往下嚥，下水道口那邊咕咚咕咚。他下水慢，一隻手先探進水裡試溫，確認了，才把腿挪進去。
東街這邊，你常來。
不常來。
不常來，怎麼知道這地方有後門。
迪哥沒接。那是個鉤，鉤他是不是踩過點、繞著這鋪子轉過的人。他沒往上掛，眼睛只看著水面。
過了幾息，老頭自己把話收了：周師傅嘴嚴。
誰告訴你的地兒。他問，嗓子更低，頭沒轉過來。
汽配街，周師傅。迪哥看著水面，把後半句遞過去，他讓我捎句話。熱水兌涼，還是燙。
池子裡靜了一下，只有水響。老頭的肩鬆了半分，從水裡往出口那邊挪了挪，又停住。
陳東昇那邊找過你沒有。
沒有。
找過，你現在就上岸。這話明不明白。
明白。
那你那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