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的。
老頭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他把手伸進水裡，慢慢攪兩下，水紋盪開又平下去。
零二年那批裝置。他停在這兒，沒往下說，反倒往水裡沉了半截，只留鼻子以上。池子另一頭有人喊搓背，一個穿短褲的搓澡工拎著桶從兩人背後過去，桶沿磕在池沿上，噹一聲。老頭一動不動，等人走遠，才把嘴從水裡抬出來。
入廠單上第一個簽字的，不是我。
迪哥沒接話。他手在池沿上按了按，不讓指頭打滑，膝蓋往裡收了收。
是另外一個人。老頭說，這個人今天還在集團裡坐著，樓層不低。
水汽飄過來，遮住他半張臉。說這句的時候，他頭一回側過來看迪哥的眼睛，時間不長，就一下。迪哥沒躲。
你以為我這幾年是陳東昇養著的。老頭壓著嗓子，他沒那麼好心。給我房錢的人，怕我開口。這個人跟當年那批裝置，走的是一條線。
說完他自己頓住，喉嚨裡咕一聲，想把什麼咽回去。他往池壁上靠，肩膀頂著溼瓷磚，喘了兩口。
夠了。他說，不是對迪哥，是對自己。
迪哥沒問是誰，沒問在哪，也沒問這條線值多少。池子裡的熱氣一陣一陣撲上來。他知道再擠一句，這人就縮回去了。
老頭緩了會兒，從水裡坐直。毛巾底下摸出一張對摺的紙片，按在池沿上，手指壓著，沒推過來。
還有一樣東西在我手裡。他說，什麼時候給你，看你怎麼走。
你要我做什麼。
你現在拿它沒用。老頭說，你連自己站在哪條道上都沒站穩。
他把紙片往前推了半寸。
去一個地方。到了，看一樣東西。看明白了再來找我，別找周師傅，別找旁人。看不明白，就當我今天沒來過。
迪哥伸手捏住那張紙。紙是糙的，讓水汽洇軟了，邊上起毛，摺痕壓得很死。他沒當場開啟，先看了一眼老頭的臉。那張臉糊在水汽裡，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說。
老頭站起來。水從身上往下淌，順著膝蓋滴在池沿上。他彎腰拎起毛巾，還是那個慢勁，順著來路往回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簾子掀開，人出去了。簾子落回去，水汽重新合攏。
池子另一頭，那個拎桶的搓澡工還站在原地，臉朝著門口。迪哥把目光收回來，也把那塊木牌從池沿上收進手心，邊緣一圈發黑，磨得溫。
他低頭把紙展開。一行極小的字，一個地名，一個門牌。地方他沒去過，跟他記在心裡的那幾個點，一個也對不上。
他把紙折回原樣，塞進左肩那條毛巾裡，貼住後頸。
沒急著上岸。池邊那幾個位置，跟進來時對不上號了，有人不在了，有人還在。從進門到這會兒，差不多一個鐘頭。街對面，王成該還在。
他慢慢起身，往更衣間走。那張紙壓在毛巾底下，貼著後背，走一步貼一下。他沒往窗那邊看，看反而扎眼。
出澡堂的門，風一灌，後頸那點水汽涼到底。他沒回頭，往東街北口走。
紙上是哪條道，老韓要他先看的那樣東西是什麼，兩樣都還沒影。得先回據點，把它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