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街這條街，迪哥昨天走過一趟，只在三單元牆根停了兩秒，把那個門牌和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烙進眼裡，就撤了。
今天他回來，是要坐下來慢慢摸。
他沒直接進巷子。街口小賣部買了瓶汽水，夾在胳膊底下，先在修車攤邊站了會。早起的老街比黃昏時活，炸油條的油煙混著牆根垃圾堆的酸味，順著低矮的樓簷往街心漫。三單元的黑樓道口還那樣，一樓門洞靠牆立著兩輛舊腳踏車，車座落了厚灰，像許多年沒人碰過。
他視線往上，穩穩落在三層。那扇朝後街的窗，舊報紙糊得密，邊角翹起，風一吹撲稜響，窗後頭沒一點光。
昨天天擦黑，他眼裡只有這扇窗。今天大白天，他把三單元樓前樓後都看了一遍：樓道口只有一條路進出，旁邊是堵死的山牆，沒有後門。盯人是好地方，守一樣東西，也夠安靜。
他想問出來，這扇窗後頭鎖著什麼。
迪哥掀開樓下雜貨鋪的塑膠簾。鋪面窄，簾子褪成灰黃，一股黴味撲鼻。櫃檯後趴著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盯著臺雪花閃閃的老電視。迪哥要了包煙，又拎了瓶汽水，在門口小馬紮上坐下，拆開煙盒遞過去一根。胖子接住，劃火柴點上，話跟著煙一塊往外冒。
這幾天涼快。
涼快什麼，胖子頭也不抬，七月裡跟蒸籠一樣。
樓上還住著老人？樓道里靜得很。
老的走了一大半嘍。胖子朝那棟樓抬下巴，就三單元，前頭住過個姓羅的老頭。羅秉坤，集團公司幹了一輩子。
這個名字只補上了半截。上回他從集團退休名錄裡查過，姓羅的只一個，子女一欄寫著羅敬堂。今天算是把三個字湊齊了。
管什麼的？
檔案。胖子拿菸頭點著窗外，管了半輩子。人家那檔案室，鐵櫃子一排排立著，我給他送過東西，進都進不去。退休就搬這樓上，三單元，前年冬天沒的，走得近。
沒兒沒女？
有個兒子，羅敬堂。胖子笑，這條街誰不認識他。老頭就這一根苗，如今在你們那大廠裡做事，混得不賴。就是人怪，不常回來；回來了就上樓，上去沒人見他下來。
父子倆不住一塊？
早些年住一塊。老頭一走，那屋就鎖上了。胖子彈彈菸灰，斜眼看他，我說兄弟，你問這麼細做什麼？
跑業務的，認認門。迪哥遞了根菸，把話頭拐開，這樓裡還能有小孩住？
胖子擺擺手，沒往下追。迪哥又坐一陣，聽他說菜價漲了、巷口房租又抬了兩百。煙抽完，起身走了。
單元門口的水泥臺階豁了口。迪哥蹲下想繫鞋帶。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回來，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走到門口停住腳，把他從頭掃到腳。
你找誰家？
迪哥起身，往樓上虛指了一下：三單元三層，羅家。老同事託我帶句話。
羅家？老太太腳沒挪窩，菜籃往懷裡摟了摟，你哪個單位的？
汽配廠退下來的。當年跟老羅一個科室。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幾秒，不點頭也不搖頭，往樓道里邁了半步，像要把他擋在門外。
三層那門你別去敲。她聲音壓下去，鎖著，鎖好幾年了。羅敬堂半月回來一回，拿鑰匙上去，待不上一個鐘頭就走，誰也沒進去過。
他回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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