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下午三點打進來的。集團檔案室換了新規矩,調閱登記科室員填單,科長複核,當天報辦公室備案,一層壓一層。迪哥擱回聽筒,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心裡盤算的那條直路給堵死了。
他原打算託關係把零二年的舊底子直接調出來。這一手現在行不通。登記簿上留一筆迪某查零二年裝置採購,字面乾淨,意圖全露。被盯著的人,最不該做的就是自己伸手。得換個人,換張誰都不多看一眼的臉。
傍晚王成來了。司機出身,眼下在綜合辦跑雜事,臉生,進出各科室遞檔案、搬箱子,沒人記他。迪哥倒給他半缸子溫水,沒繞彎子。
幫我摳東西。
什麼東西?王成端著缸子,眼皮抬了一下。
庫房裡睡著的那批舊賬。零二年前後三五年的入檔底冊、驗收條,還有審計那邊留的底稿。
缸子在王成嘴邊頓住。那玩意在檔案室鎖著。
鎖著又不會燒。你去清點。
清點?
舊庫房清點。就說要騰地方,找幾隻報廢舊櫃子,順帶把裡頭舊底冊過一遍數。迪哥把煙盒推過去,這活走行證,蓋辦公室的章。盯著的是調閱單,兩條道,不撞。
王成抽出一根菸,沒點。迪哥,查出來算誰的?
查的是舊櫃子,誰的都不算。迪哥看著他,不方便我另找人。
王成把煙別在耳朵上。我辦。
第二天傍晚,王成把東西運到據點。兩摞牛皮紙封面的舊底冊,麻繩捆著,邊角起毛。解繩的時候一股舊紙味直衝鼻子,底下壓著黴。王成拍手上的灰:檔案室那屋半年沒人進。科長交代編號別亂,看完原樣還。
迪哥讓他先走,關上門,把檯燈往近處挪。
他翻得不快。一本一本過,先看封面編號,再翻到經手人簽字欄那一頁。入廠單,簽字的人換來換去,姓張姓李,沒一個姓羅。驗收條也一樣,初審複審終審,幾隻手輪著籤。
第三本翻到一半,迪哥停了手,指甲在紙上颳了一下,確認自己沒看錯。
審計底稿。零二年第四季度。
最後一聯,經手人簽字欄,鋼筆字寫得扁,一筆一劃壓得重。羅秉坤。
傳聞裡那個管檔案室半輩子的老頭,名字頭一回落在紙上。迪哥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晌,才把紙頁翻回去,對歸檔日期。
前頭幾本底稿都卡在季度末歸檔,封皮右下角蓋著紅章,日期壓在年底。這一本零二年四季度的,紅章日期卻是零三年六月,晚了將近半年。
他把檯燈壓得更低,湊近看裝訂線。別的聯是原孔,紙邊齊整。這一聯的孔是新鑽的,位置比旁邊偏出一線,翻動時那頁紙的邊緣微微翹起,像被人抽出來又塞回去,塞得不如原來服帖。
迪哥的手指在這頁上停著。抽出去的那半年,東西在哪。不在這個屋裡。羅秉坤經手,羅秉坤歸檔,歸檔晚半年,裝訂被拆過。這老頭留了一手。正本在檔案室睡著,副本在別處。
別處是哪。城西老街,三單元,那扇去年冬天重新糊了報紙的窗。
迪哥把這本壓在最上面,伸手去抽下一本,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鄭嵐。用的還是老路子,簡訊,四句話,沒頭沒尾,拼起來才看得全。
複核小組今天頭一回開會,羅敬堂主持。
他開場提一條,先調閱檔案室全部舊庫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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