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的棋》第106章 半個偏旁:澡堂(1)

作者:七月紅馬·3小時前

澡堂的彈簧門在身後合上,一股硫磺味的熱氣跟著湧出來。迪哥沒急著走,站在臺階上點菸,火機擦了三下才著。玻璃門內側糊著水汽,裡頭的水聲還沒停。斜後方池子裡那位泡了一下午的客人,這會兒剛起身,水紋推到池沿上。

他抽了半根,把菸頭摁滅在垃圾桶邊沿的鐵皮上,指腹燙了一下。往東走,不快不慢,溼鞋底在水磨石地上留了一串淺印。巷口頭頭一輛公交進站,他沒上,等尾燈拐過路口,才橫穿到對面巷子裡。第二輛來時他上去,坐兩站地,下車,在站牌底下點了根新的,眼睛掃過往來的人。

沒人跟下來。

他掐了煙,又倒一趟。這回是在最擠的錦華路口下的車,往商場裡穿,南門進,北門出,中間在二樓賣布櫃檯前站足五分鐘,看售貨員拿木尺給一個老太太扯的確良。尺子量到一半,他從櫃檯角那面小鏡子裡,瞥見一個灰夾克的背影從扶梯口下去了,步子比旁人都快。他把那件灰夾克記在心裡,沒追。

往西拐,鑽進郵電局門口那間公用電話亭,投一枚硬幣,撥王成留的號。

響到第四聲才接。那頭靜得能聽見呼吸。

城南老廠區東門。迪哥說,鍋爐房後頭那間工具間,你從外圍繞,別走正門。就這一次。

幾點?

十一點。

夜裡十一點,老廠區東門的鐵柵欄一推就開,合頁鏽得往下掉渣。兩排黑廠房蹲在夜色裡,鍋爐房最靠裡,煙囪斷了半截,斜插在黑天上。迪哥的手電貼著地,光柱只照腳前三步。王成跟在後頭半步遠,腳跟先著地,沒什麼響動。

鍋爐房後頭貼牆一排矮屋,工具間在最東邊。鐵門,門框上還留著褪色的閒人免進。迪哥摸出鑰匙,開第一道鎖。鎖芯澀,他往回松半圈,再往前一鬆,咔。第二道鎖在門把底下。第三道在門底,得蹲下去才夠得著。

三道全開,他把門推開。手電掃過一圈,屋裡一張桌子,一個鐵皮櫃。櫃子齊腰高,櫃面上三把鎖並排掛著,鎖釦衝外。王成守在門外,沒進屋。

迪哥蹲下,第一把鑰匙開第一把鎖,第二把開第二把,第三把開第三把。每開一道,他都把鎖片翻過來看齒口,三道都對得上。櫃門一開,裡頭空落落,只一隻牛皮紙信封斜靠櫃底。他捏出信封,拆開,裡面一張紙,發黃,邊角卷著。

零二年的入廠單,手寫表格,落款欄三個簽名。

第一個姓陳,筆畫端正,一撇一捺收得利落。第二個是韓德海,三個字寫得急,像趕著落筆就走的。第三個被劃掉了,橫著兩道,劃透了紙面。被劃掉的那個字,只剩左邊半個偏旁,縮在墨道底下,看著像絞絲,又像三點水的一半。

迪哥把紙舉到手電光裡,就著那半個偏旁看了很久。

前兩天對著影印件描過的那個字,起筆收鋒全在這一撇一捺裡,當年那間鎖屋裡壓著的正本,跟眼前這張原抄,是同一個人落的筆。他先把這一條對上了。第二枚簽名釘下去:韓德海三個字,零二年那天他人就在廠裡,就在這張單子上;老韓讓他來看的那樣東西,原來就是這個,他在上面簽了字,也就把自己的名字擺到了檯面上。第三枚只剩半個偏旁,他不敢補,也不能補。

三個簽名從零二年一路排下來,正好搭上那條被人借走的手:當年那個複核小組組長的位子誰坐上去,就是經這幾個人定的。一張紙,三枚簽名,把零二年那條舊線釘回了原處。

拍下來。他把紙平放在櫃面上,從內兜掏出一隻傻瓜相機,拇指壓住快門。閃光燈亮兩次,又補一次,收回去。

門外王成探了下頭,又縮回去,蹲下來拿手電照櫃門邊沿。

這櫃裡就一張紙?他問。

就一張。

三把鎖……王成的手電停在第三把鎖上。鎖釦背面有道新劃痕,和他手裡鑰匙的齒口對不上。鎖是舊的,劃痕是新的,像有人比他先動過這把鎖,又原樣掛了回來。他沒往下說,退回門外。

迪哥沒接話。他把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從內兜又掏出一隻一模一樣的空信封,塞進鐵皮櫃底,櫃門鎖回,三道鎖重新掛上。原件和照片都在他身上,往後放哪兒,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王成也不例外。

兩人鎖好門,退出矮屋。夜風從斷煙囪底下灌過來,吹得後頸發涼。走出七八步,迪哥腳下一停。

鍋爐房那扇窗,玻璃碎了一角。他剛才回頭那一瞬,黑窗格里有個人影一閃,縮了回去。

看見沒?王成壓著嗓子。

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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