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欄門在身後合攏,鐵鏈撞出半聲悶響就啞了。
迪哥沒往東邊走。他拽了王成一把,沿廠區外牆根往南繞,繞過半截塌了頂的傳達室,鑽進一叢齊腰的構樹後面。這地方卡在外圈,斜著能看見東門,也能看見鍋爐房那截斷煙囪的輪廓,離得不遠不近。
不走了?王成壓著嗓子。
迪哥摸出煙盒,就著樹影點了半根,火光攏在掌心裡,不往高處照。
等什麼?
等人出來。
王成沒再問。兩人蹲在構樹叢裡,夜露一層一層往身上滲。牆根下有人扔過半袋水泥,粉化了,沾在鞋面和褲腳上,腳一動就是一層灰。遠處鍋爐房的破窗還是那樣,黑洞洞的,看不出裡頭有沒有人。
起初王成還看錶。看了一陣,表也不看了,只盯著那片黑洞。
萬一裡頭的人不走呢?王成說,萬一他就住裡頭,吃住都在裡頭。
那也等。迪哥說,他蹲得住,我們就蹲得住。
快一個鐘頭了。
那就蹲第二個鐘頭。
迪哥嘴上問,腦子裡沒停。老廠區這片他白天夜裡都踩過,知道鍋爐房後頭連著舊煤場,再過去是一條小鐵路,鐵路早廢了,可路基還在。一輛車順著那條路基滑出去,不走東門、不走正門,燈一關,誰也看不見。窗後的人要真打那兒走,說明他對這片廠區的熟法,不是踩一兩次點能熟的。
又過了一陣。王成腿蹲麻了,剛想換姿勢。
北邊有動靜。
一輛車從廠區北側小路滑出來,沒開燈。車頭壓著水泥路慢慢轉正,朝著城裡的方向開去,油門踩得輕,發動機聲悶在夜裡。
王成撐起身子,腿一彈就要往水泥路上躥。
迪哥一隻手按住他肩膀,按得死。
追得上嗎?迪哥聲音壓得極低,兩條腿追四個輪子?你追到路口,人家上了主路,一加速就沒影。你還暴露在路燈底下。
王成的脖子繃著,眼睛追著那輛車遠去的黑影子,看它拐上水泥路、越開越遠,讓夜吞乾淨。他咬著後槽牙蹲回來,手還攥著拳頭。
記車牌沒有?迪哥問。
沒開燈,哪來的車牌。
迪哥說,人家就算好了沒燈才走北邊。
迪哥慢慢鬆開他的肩膀,退回樹影裡。他心裡也在過那輛車。走北邊,不走東門,不留牌照,不打車燈。這片老廠區連導航都標不全,北側那條小路在地圖上壓根沒有。這人不是外人。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窗後的人從鎖屋出來,回鍋爐房,再從這裡坐車離開,說明那屋裡不止一個出口,也不止一條退路。鍋爐房、煤場、小鐵路、北側小路,連在一塊,是一條從頭到尾踩熟了的線。他和王成今晚進來那一下,有沒有被這條線上的人看在眼裡?窗後的黑影縮得那麼快,是看見了人,還是本來就一直盯著門口?
迪哥把菸頭摁在鞋底碾滅。
回去看?王成問。
不回去,迪哥說,回去就是往人家地盤上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