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照著來路往外退。出鐵柵欄門時門鏈沒動過,拐彎不往東,先往南走了一條街,拐進一條早市收攤的衚衕,在垃圾桶旁邊站住。王成跟在後頭踩扁了一個塑膠瓶,聲音脆亮,兩人同時停住,聽了半分鐘,街裡沒別的動靜。再往前走,穿過兩個路口,王成先過,迪哥隔著一輛晚歸的計程車再穿,到了街對面。
回據點樓下時,快後半夜了。
迪哥沒急著上樓。繞樓一圈,看了看自家那扇窗,黑的。又繞到車棚看了一眼,沒人。這才上去。
進門不開大燈,只點桌角那盞半明臺燈。迪哥從懷裡掏出牛皮紙信封。零二年入廠單的原始抄本,紙已發黃,邊角發毛。他拆開,把紙攤平在臺燈下,又退開半步,眯著眼看。
看了陣,他從抽屜裡取出一箇舊鐵皮餅乾盒,空的。把抄本原件折回原樣、塞進餅乾盒、扣上蓋,盒子放進床底靠牆那塊鬆動的踢腳磚後頭,搬開磚、塞進去、推回磚,動作輕得像怕吵醒誰。
相機膠捲他沒跟原件放一塊。從口袋摸出那捲拍了照的膠捲,用一塊乾淨手絹包好,塞進窗臺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花盆底下。照片什麼時候洗另說,底片先分開。他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那盆綠蘿一眼。
這地方怎麼藏,他沒告訴王成,也不打算告訴鄭嵐。
燈下重新攤開三樣東西。抄本照片是臨走前拍的,包房登記是王成抄回來的,另外壓著一張舊花名冊的抄件,裕鎮廠舊人名單。
迪哥在紙上畫一條橫線,左邊寫零二年三、四月。
第一個點。裝置分批進廠,第一批驗收人簽字欄裡,是姓陳的,筆畫端正,一撇一捺利落。中間隔開些日子,韓德海的名字落上去,三個字寫得急,像當天趕著走的。再往後,進廠單右下角驗收欄,一個被塗掉只剩半個偏旁的簽名。再往後,才是沈姓。沈姓驗收出身,後調集團,在職。這一串是從進廠單上長出來的,又在茶館包房登記上冒頭。複核小組組長那把椅子被借出手,就是踩著這幾個人往上走的。
他把線畫到沈姓調令那一格,停住了筆。
中間缺一段。
零二年進廠單簽發那天,到沈姓調令下來那天,中間隔著一年多。這一年多里,誰接過手、誰在哪個崗位蓋的章、誰把沈姓從裕鎮廠往集團調的,他手上沒有那張紙。他抬頭往那半個偏盤上看。第三個簽名被劃掉兩道,只剩左邊半拉。那一筆,是絞絲,還是三點水的一半?
他把這張紙也塞進了餅乾盒。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鄭嵐的號。
複核小組那邊動了。
迪哥捏著手機,沒出聲。
管材料的開會定調,說先要理清歸檔範圍,再定哪些材料可以調閱。零二年那批裝置檔案,眼下不許動。理由寫的是程式。
誰提的?
羅敬堂。
迪哥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盞半明臺燈。羅敬堂這個名字他記過,複核小組藉手鏈下端跑腿的人。暫緩調閱,理由冠冕堂皇,程式上挑不出毛病。
他想通了。羅敬堂是要搶時間。把他要翻的東西先按下去,等對付自己的人把裡頭的關係理順、把沈姓那條線護住,再鬆手。
迪哥?鄭嵐在電話那頭催了一聲。
收到,他說,你那邊別動,也別再讓人碰零二年。
掛了電話,他把那條橫線重新看了一遍。橫線穿過零二年的春天,穿過三個簽名,穿過沈姓的調令。
線的一端,羅敬堂剛剛按下了手。
線的另一端,還缺著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