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兩居室的窗簾縫塞著舊報紙，檯燈罩壓低，光只圈住桌面一塊。迪哥把踢腳磚抽出來，鐵皮餅乾盒開蓋，零二年入廠單抄本平躺在裡面，紙角壓得齊整。他盯著看了兩秒，蓋回去，磚歸位，腳底把那層浮灰抹平。
窗臺上的綠蘿被撥開土，膠捲裹著塑膠袋躺在底下，土是潮的，翻起來帶股腥味。他照舊埋好。原件和底片分兩處，王成不知道，鄭嵐也不知道。
坐下後桌面攤著他這兩天憑記憶補的幾張紙。零二年那條簽名線他排過一遍：姓陳的、韓德海、被劃掉只剩半個偏旁的、沈姓。線連上了，中間空著一截，從進廠單簽發那天到沈姓調令落地，隔了一年多。
一年多里，誰經手，誰蓋章。
鄭嵐的回執壓在燈下。管材料的開了個會，定調是理清歸檔範圍，零二年裝置檔案眼下不許動，理由是程式上的，挑不出毛病。可迪哥剛要往這邊伸手，那邊先把抽屜按上了。
這就是搶時間。羅敬堂壓卷，護的正是沈姓，把那批材料蓋住，自己那頭才有空把關係理順、把人護住，再鬆手。迪哥想通這一層反倒定了神：對方怕他先翻到某一頁，說明那頁真在檔案裡。
他開啟公文包，抽出前些天經老趙那條線補來的零二年至零三年人事調動記錄影印件，邊角還留著原件訂孔的影子，幾張調令存根夾在裡頭，很薄。他把進廠單簽發日圈出來，把沈姓調令的日期也圈出來，中間一十四個月，一格一格往下排。
影印件一張張翻過去，指腹順著每一欄往下挪。零二年那幾頁紙舊，字淡，有的經辦欄蓋了章，紅印糊成一團，認不出姓；有的乾脆空著，只打個勾。他把帶名字的挑出來，一共十來個，擺成一排。頭幾筆都挨著姓陳的那枚簽名，越往後越稀，到進廠單之後那幾個月，經辦人一欄連著空了三格。
零二年秋，姓陳的籤進廠單頭一欄。往後幾筆經手落在旁人頭上，名字他不認得。到了零三年底，沈姓從裕鎮廠調進集團的那張調令，經辦人那一欄，字壓得低，一筆一畫填得清楚。
羅秉坤。
迪哥把燈罩又往下壓，鼻尖幾乎貼到紙上。筆畫老，橫平豎直，尾筆頓得重，是常年握筆的手。名字陌生，字卻穩，跟羅敬堂那手飛白的快字，兩杆筆。
他想起調羅敬堂入職檔案那天翻過家屬欄，父親那一欄寫的就是這三個字，當時沒往深裡想。
他把兩張紙並排擺開。零三年這張調令底下的經手人，是羅敬堂的父親。父親把沈姓從裕鎮廠調了進來，兒子守著檔案室，趕在別人翻之前把材料按下。
手不在一處。線是一根。
他點了根菸，沒抽，任它自己燒，煙味在窗簾裡散不掉，菸灰落在瓷盤沿上。看過表，八點過十分。他披上那件舊夾克出門，繞兩個街口，進郵電局門口的電話亭。玻璃蒙著灰，路燈的黃落在撥號盤上。他投幣，撥鄭嵐的號。
是我。
羅敬堂那一手，你怎麼看？
對面停了兩秒。捂材料。他知道你要反。
他時間不夠，先捂。迪哥壓著嗓子，你那邊再替我核一個人。
姓陳的。零二年入廠單上頭一個簽字的那個，今天還坐在集團裡，樓層不低。名字我沒拿到，你先別聲張。
聽筒裡靜下來，迪哥聽見那頭有紙頁蹭過單據邊角的響，一下，又一下，像在翻什麼，又像只是在捻。
你這是讓我往在職的老傢伙頭上查。鄭嵐的聲音比剛才低。
只有你查得懂，不留痕。
查歪了，先栽的是我。
查對了，你爸當年那道門，就有人認。
電話那頭沒接話。鄭嵐指腹壓著桌上一張單據的邊，來回搓了一下。她聽得出迪哥把整案件往在職層推的這一步有多重，落下去，她在集團裡就不算旁觀的人了。她父親當年怎麼從那個位子上退下來的，她記得比誰都清。財務口、人事口、公章，都在她那棟樓裡，這活也只有她接得住。
她只說了一個字。
三天。三天後我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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