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館的門臉歪在兩棟居民樓中間，招牌上紅漆掉了一半。迪哥到得早，挑了二樓最靠裡的角落，那張桌子斜對著樓梯口，木格窗能看見誰走上來。樓下爐上的水開了，白汽順著天井往上爬，混著陳年茶垢和木頭返潮的味，黏在鼻腔裡散不掉。
三天前的電話裡，他只說了句三天後我找你。今天是第三天。
鄭嵐比他晚到十分鐘。手裡只捏一個牛皮紙信封，上樓時先抬頭掃那個樓口，看見他，才接著往上邁。迪哥認得這個動作，他自己出門也這樣。
她坐下沒碰茶碗，把信封按在桌面，指腹壓著封口。指節繃著，是攥了有一路的樣子。
查著了。
迪哥沒接。信封一拆，有的事就退不回去。
鄭嵐的聲音壓得低，字咬得清：簽名上那個姓陳的，集團現任分管採購與供應鏈的副總裁，陳東昇。零二年他在採購口當部長助理，那批裝置第一張入廠單，就是他落的筆。
陳東昇。
迪哥把信封裡那張紙抽出來。是集團內刊任免公告的影印件，邊角剪得齊整。照片上的人穿深色西裝，頭髮攏得乾淨，嘴角不帶笑。履歷一行一行印得清：早年在財務口，零二年調到採購部裝置科任部長助理，往後科長、副處長、處長，近年升進集團分管採購與供應鏈。
他把這張紙跟包裡的抄本照片併到一處。抄本頭一枚簽名筆畫端正，一撇一捺利落，跟眼前這三個字對上了同一個人。
那一刻，他心裡那盤棋整個翻了個面。
拉攏、施壓、借刀、跟車，半年來這四樣事，他一直當成幾撥人各幹各的。澡堂後頭那條灰夾克尾巴，跟到錦華路商場的；老樓外頭那輛沒開燈的車；搶在他前頭進鎖屋的那一路，鍋爐房窗後一閃縮回的人影，他原以為是舊案後來接手的操盤手在收尾，如今這些零碎全從零二年那支筆落下去的時候就開始排了。不是接盤，是開局就在。半年來的被動，一下子有了歸處：人家不是在他動手以後才防他，是從他還在財務部算爛賬的時候就看得見他。
鄭嵐沒看他。她盯著桌面上一圈舊茶漬。
同一句陳東昇，在她心裡是另一副分量。零二年她爸進廠那道門，門後頭真站著人，她從小聽她爸夜裡咳，說是當年在廠裡落下的病根，現在名字念出來了，病根也有了主。這個名字她交出去，一半是給迪哥的，一半是給自己家的。那幾頁紙是她在後勤樓資料室一張一張翻出來的：先按內刊任免公告把陳東昇的履歷抄下來，再翻零二到零三年的年度採購口人員名單，一頁頁對年表，最後去公示欄比對幾次職務調整的公示日期。全是擺在明面上誰都能看的東西，可要一個人蹲在後頭對上年表，才能把它們接成一條線。她接了。前天下班她多留了一個鐘頭，昨天中午又去了一趟，今天交出來，就是把自己整個人押上來，從今天起，真有人回頭查誰動過這些紙，第一個撞上的就是她。
查的時候，動沒動你崗位上別的許可權？他問。
沒有。鄭嵐答得幹，全是擺在外頭誰都能看的。
迪哥把紙收回信封，從兜裡摸出半截煙，沒點。他沒急著起身。
有句話得當面跟你講清。他把煙擱回兜裡，你交這個，跟我交這個，是一碼事。查動了你，就是查動了這條線，往後你脫不了干係。第二次上會一旦啟動，你要選邊站，不是站我，是站你自己認不認這一筆賬。
鄭嵐沒躲他的眼。想過。答得短，可只有一個字的重量能這麼沉，我早就不是旁觀的人了。
那就是說定了。兩個把自己的名字押在同一件事上的人，從此不再只是互通訊息。
回據點的路上天陰了一層，風把梧桐葉颳得貼在馬路牙子上。他進屋鎖好門，把公文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攤開在桌上。
左手一摞是周國平那條線過來的：催辦函覆印件、瑞豐工商調檔、他自己寫的缺頁說明。周國平上次驗過九成真，賬對得上，缺的是三張籤批頁，誰籤的、哪天籤的、誰批的。那上面落款最早的一筆，現在有了名字。
右手一摞，是零二年到零三年的人事調動記錄影印件。沈姓那條調令的經辦人欄裡，站著羅秉坤；再往下壓一張，羅敬堂的入職檔案，父親一欄，同一個名字。兩條線原來對不上，如今被陳東昇這三個字從上面壓住，接成一條整線：零二年陳東昇簽字進裝置，零三年羅秉坤經辦調令把沈姓從裕鎮廠調進來，再往後，是守檔案室的羅敬堂。至於鍋爐房裡窗後一閃的人影，方向上也該歸到這一路，先到鎖屋的，跟半年來盯著他的，是同一隻手。
周國平的材料缺零二年那一段。零二年那一段，眼下就在他手上。
他鋪開一張白紙，落下第一行字：把自己的名字、層級、在職狀態寫清，再接抄本照片三張。這就是第二次上會頭一條要擺上去的東西。
抄本照片三張，是從城南工具間那趟拍回來的，頭一枚簽名肉眼可辨；羅秉坤調令影印件一張；羅敬堂入職檔案一頁。他把它們分成兩摞。
能擺上檯面的是照片。照片上只有簽名和幾張單據，來源他早想好說辭，那間工具間本來就是公家用過的。壓箱底的是調令影印件和入職檔案，這兩樣一旦遞出去，等於直接把羅敬堂推出來，還不到時候。
他從抽屜摸出一隻信封，把照片裝進去；又翻出更小的一隻，把調令影印件和檔案頁折三折塞好，塞進鐵皮櫃最底層，壓在一疊舊報紙下面。桌上只留照片那隻，明天帶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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