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廟後街那家茶水鋪子，下午四點沒什麼人。煤爐子燒得旺，鋁壺蓋噗噗往上頂，白汽順著糊紙的窗縫往外鑽。掌櫃在櫃檯後頭打瞌睡，鋪子裡就靠著那一桌客人。
周國平比約的時辰早到了半個鐘頭。搪瓷缸裡的茶續過三回，涼了大半，菸灰缸裡戳著兩個菸頭。桌上一碟花生米沒動，他就一直看著門口那道棉布簾子。
迪哥掀簾進來，門楣上的銅鈴響了一聲。他沒往窗邊走，徑直坐到周國平對面，牛皮紙信封擱在桌沿，手掌還壓著。
路上乾淨？周國平問。
繞了兩趟。迪哥抬手讓夥計添碗熱水，等夥計回了櫃檯，才把信封推過去半寸，你要的那一塊，我拿到了。
周國平沒急著接。他先朝門口掃了一眼，簾子放下來了，從外頭看不見這張桌子。然後才把信封拉過來，邊角對齊，壓在手下。
散會之後，周國平壓著嗓子，複核小組的牌子掛起來了，章程也寫了。可組長押到下次會議。擺在上頭第一個名字，是羅敬堂。
迪哥沒接話，只看著桌面。
羅敬堂什麼路數，你比我清楚。周國平說，他當組長，這道門就等於鎖在他自己屋裡。材料遞進去，壓三個月是它，退回來也是它。我這邊，被卡住了。
所以今天我來。迪哥把信封又推近些，缺的那一塊，也在我這兒了。
周國平拆信封，往裡一倒，先掉出來三張照片。他戴上老花鏡，把照片在桌面上從左到右擺開，一張看抬頭，一張看正文，一張看落款。
他看的是最後那張。入廠單落款有三枚簽名。頭一枚筆畫端正，一撇一捺收得利落。第二枚三個字寫得急，像籤的人心裡揣著事。第三枚被兩道橫劃劃了，只剩半個偏旁。
周國平的指頭停在頭一枚上。
姓陳。
陳東昇。迪哥說。
鋪子裡靜下來。周國平的指節按著照片邊緣，好一會兒沒動。他把那張照片拿起來，對著窗縫裡那點天光看，又翻過去對著櫃檯頂上的燈看，鏡片上泛著一片白。
分管採購的陳東昇。他慢慢說，零二年他在裝置科當部長助理。
這張入廠單，第一個簽名是他落的筆。迪哥說，那批裝置從進廠那天起，就是他經的手。
周國平把照片放回桌面，人往椅背上一靠。他閉了閉眼，喉結動了一下。掌櫃在那邊翻了個身，銅壺頂蓋響一聲，屋裡又靜回去。
我手裡那份材料，最早一筆就落在零二年。缺的那一段，起頭就是這張。他把照片挪過去，和自己帶來的那疊東西並排擺好，合上，鏈條是連著的。從入廠單，一直到華立三期。
我原來準備的是採購違規。周國平的手指在那疊材料上點了點，華立三期採購口幾個環節不乾淨，該查該退，最多牽到分管副職。這種事我上會，站得穩。
他停了停。
你把零二年這一塊給我，就不是採購違規了。零二年那批裝置，簽字的、驗收的、入庫的，裡頭有一個，今天坐在集團副總裁的位子上。這叫舊案追責。
你壓得住嗎？迪哥問。
壓不壓得住，不看我，看這一槍打出去，子彈往哪兒飛。周國平盯著照片，陳東昇背後是誰，你我心裡都有數。趙董病假缺席，可他那幾票還在。這兩個人的手一合，材料再厚，也能給你按回去。
迪哥端碗喝了口水，沒接這句。
兩條路。周國平伸出一根指頭，頭一條，並進原來那份提案。華立三期專項複核里加零二年這一段。好處現成，複核小組已經立起來，材料順著流程走。
這條路現在姓羅。迪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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