檯燈是老式鐵皮罩的,光只往一個方向收,落下來,紙頁上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迪哥把鄭嵐交來的那張名單攤在燈底下,紙裁得齊整,是影印後又裁過邊的,上面排了二十來個人名,每個名字後頭綴著一行小字:職務、進董事會年份、分管口徑。
煙在指縫裡燃著,他沒抽。
名單在公示欄裡掛著,年表在檔案室門口那本臺賬上,誰來都能翻。鄭嵐坐在對面,手指扣著桌沿,我抄了兩遍,頭一遍抄錯一個日期,第二天又去核了一趟。
迪哥沒應聲。他眼睛在紙上走,走的是人的位置,不是名字。
二十來個人,他先劃出兩堆。陳東昇、趙董那一圈的人,靠得越近,越不用考慮,這些人附議等於自己拆自己的臺。剩下的是明哲保身、年年舉手不站隊的,臉都熟,誰上誰下他們都不搭腔。這堆人好看,難用,附這個議他們拿不到東西,只會躲。
劃到第三堆,他筆尖停了一下。
陳東昇那天上午約見的三位董事,名單上對上兩個。一個姓吳,一個姓孟,履歷都跟採購口有舊交,落在陳東昇和趙董那一類裡。第三位他怎麼翻都對不上號,圈層裡找不到這個人,像憑空冒出來的一隻手。他把這個疑點拿筆在紙邊上點了一點,先掛著。
再往下篩,剩一個名字:任仲衡。
鄭嵐看見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另一本賬翻上來了。她見過這個名字。父親當年進廠那道門後頭,辦手續的人一批批換,只有這個人,她在舊筆記本的邊角上見過一回,寫得潦草,像隨手記下又隨手劃掉的。她沒跟迪哥提這一筆。父親那筆賬要翻,靠的不是誰的同情,靠的是有人肯站到檯面上把話說完。這樣的人,得有動機才肯動。
迪哥手指在那名字上按了按。任仲衡,資歷不淺,進董事會早,幾年前被趙董從一條線上壓下去過一次,壓完一直沒挪窩。表面上看,他現在是塊安靜的石頭。可石頭底下壓著東西。
他要的就是石頭底下這點東西。這人附議,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借這把手把趙董掀翻,給自己騰個位置出來。這話他一個字沒說出口,心裡卻把賬合死了。
表我留下看。迪哥把紙對摺,壓進桌角,聽來的東西,到這兒為止。你嘴上過的那些,我看著用,不上紙,不落字。
鄭嵐點頭。
還有一條,他抬眼看她,語氣沒重,話是硬的,這事兒往後走,誰問起你碰沒碰過內部的東西,你就說沒有。你碰的全是擺在外頭的。真有一天被人盯上,你手裡那本臺賬攤開,也攤得平。
她笑了一下,沒笑到底:早想過。這張表我病了,就認這個險。
迪哥沒接這個話。他把名單收好,掃過紙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是董事會流程後頭跟著的一行小字。上會只是頭一道,議過了還有複核小組,組長那一欄填的是個熟人,羅敬堂。這條線他壓了很久,這會兒只拿眼睛過了一遍,沒往下想。上會這盤還沒走到那兒。
夜裡,他把話遞出去了。
王成接了這趟,先去城西找老趙。老趙那間屋子小,進門一方矮桌,桌上三隻杯子,兩隻擱著沒洗,茶垢在杯口結出深褐色的一圈。王成坐下,老趙先把茶倒上,熱氣一衝,屋裡那股舊木頭味壓下去一點。
老趙聽著,沒急著應。他心裡掂量這趟話的價錢。遞話這事,幫得,沾手沾不得。陳東昇那一頭要是聽見風聲,回頭人事口的賬先算到他頭上。他在這行混了半輩子,知道哪句話能替人帶,哪句話帶完自己要填坑。
話我帶。老趙把杯子轉了半圈,三條。只遞話,不落字,不見面。誰要問我半個字,我這兒沒有。你也別在我這屋留東西。
王成點頭,沒多話。
老趙隔了一天,託了另一層關係往上遞,遞到任仲衡常在的那個圈子裡,不指名,只說有人手裡有跟他一條線上的東西,想問一句他認不認。遞出去的時候,連張紙條都沒留,全憑兩張嘴轉。
迴音回來得比想的快。
王成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街上腳踏車鈴響一陣歇一陣。他站在門口沒進屋,從兜裡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捏在手裡沒給,指尖把信封邊壓出兩道摺痕。
沒拒。他說,原話我給你帶回來一字沒添,先看看料
迪哥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料。低到什麼程度,那份壓在鐵皮櫃最底下、連鄭嵐都沒見過的,動還是不動。
他往鐵皮櫃那邊看了一眼。櫃門鎖著,鑰匙在貼身的口袋裡,他沒去開。
先看看料。他把這四個字又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