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櫃他沒碰。迪哥從抽屜裡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把三張照片攤在臺燈底下，一張一張對著光過。
零二年入廠單抄本的照片都在。第一張頁角留著半個偏旁，第二張是下半截，經辦人那一欄空著，落款處按了個手印，第三張拍照時手抖了一下，背景帶進半扇窗欞的影子。他挑的時候眼睛只盯一眼，能不能指回那間檔案室。
抄本的頁尾有一行手寫編號，裝訂的針眼，糊在邊上的舊膠，全在。迪哥從桌角摸出半瓶墨、一支禿毛筆，蘸了，就著燈把那行編號抹掉。
墨還溼著，他抽一張廢報紙按上去，黑印子全吸到紙背面。照片上就剩一枚簽名、一個日期、一個裝置名、一個手印，分量夠看，出處斷了。
掛曆還停在上個月，他沒撕。改選的日子圈在紅筆裡，旁邊空著一塊，就等著填一個名字進去。
零二年那份材料，他挑了最不暴露來源的兩樣。一份是抄本照片，一份是陳東昇的履歷與簽名比對。履歷從任免公告上抄的，簽名從抄本上拓的，都是擺在外頭誰都能看的東西。兩份並在一張白紙上，中間用鉛筆輕輕劃一道，不寫字。檔案、公告、燈下的同一手筆，三樣擺一處，誰看誰明白。
他把那張帶窗欞影子的照片抽出來，單獨壓在信封最底下。一方窗戶的影子能認出是幾樓哪一側，這條他不出手。
桌上剩兩份東西，一份讓人看出是誰落下第一筆，一份讓人看不出這紙是從哪兒來的。迪哥數了數照片，三張，夠了。
他本來打算等二上會一舉推上臺面，一次性掀。陳東昇上午約了三個改選前壓艙的董事，要約、要談、要在那把椅子底下墊磚。檯面推之前，體系裡的票得先動一格。這一步一個電話辦不成，得走人。
下午三點，他去了西城那家修表鋪。老趙正拿鑷子夾著遊絲，鏡片架在鼻樑上，半天不抬頭。鋪子裡機油味壓著一股舊酒氣，櫃檯玻璃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有個東西，想請你過一手。
老趙把鑷子擱下，摘了鏡片。過給誰。
任仲衡。
鑷子又拿起來。老趙對著表芯擰了半圈，慢慢開口：這東西，能見光還是見不得光。
見光。就是別問哪兒來的。
老趙沒接話。他拿絨布擦了擦手，擰開臺子底下一瓶沒開封的白酒，倒了兩指頭，自己先抿一口。他這輩子跟人遞過的東西多了，遞輕的是人情，遞重的是把自己也遞進去。照片一接手，他就成了這條線上的一環，往後有人順著查，第一個找來的是他老趙，這個賬他比誰都算得清。
我遞。老趙把杯子放下，人我不見，你不見任仲衡，任仲衡也不見我。東西擱我這兒，我有我的道。
迪哥把信封推過去，老趙沒當場拆，拿絨布一裹，塞進櫃檯底下那個裝表零件的鐵盒子，跟遊絲齒輪碼在一處。
三天。老趙補一句，有迴音我託人帶話，不打你電話，老澡堂後牆那塊等。
第三天黃昏，老澡堂後牆。來的車沒熄火，穿灰夾克的中年人搖下小半扇窗，聲音壓得很低。
任那邊看過了。
迪哥沒催，等他往下襬。
他說料他認得清，這事兒不是他一個人拍得了板。附議沒答應，也沒說不附議。
回你三個條件。
來人隔著窗玻璃比出一根手指。一，幫襯可以，他不署名提料。誰提誰擔，名字他不往上印。
迪哥聽著。不署名，等於料是別人遞的，他任仲衡只是那隻舉手的手，出了事找不到他。
第二根手指立起來，周國平那頭得先簽。只要看見周國平的字白紙黑字落下去，他才認這條。
第三根手指，時間朝改選前那次董事會卡，過了那天后面不算數，他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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