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的棋》第113章 會簽欄(1)

作者:七月紅馬·10小時前

檯燈底下攤著兩張紙。一張是上回複核小組流轉出來的調閱範圍檔案影印件,邊角還帶著影印機的黑印;另一張是王成後來補來的抄件,比原件遲了半拍,紙也薄一層。迪哥把兩張並排鋪開,對著調閱範圍那一欄看。

那一欄寫得很省字。零四年往後,一年不落;再往上,一道橫線划過去,零二年一整年,一個字沒有。劃這道線的人下手不重,橫平豎直,像隨手一勾,圈定人那一欄簽著三個字:羅敬堂。跳過去的這一截,比寫上去的那一截還顯眼。

他把菸頭摁進菸灰缸。先前王成讀出來的意思,是這條路被封死了。他換了隻眼睛再看,堵路的人其實在紙上留了指紋,誰圈的、圈掉了什麼,白紙黑字,一樣不缺。真按規矩辦,零二年的調閱單該跟零四年一樣一條條列上去;偏偏一整年被抹平,抹得乾乾淨淨,抹得比誰都怕人翻見。

一處兩處還能說是疏忽,整年劃掉,是有人早知道零二年不能碰。迪哥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靠著椅背坐住。這張紙他讀完了,心裡那一格反倒沉下來,穩下來。

現在丟擲去不行。丟擲去等於當眾告訴人家,自己手裡有複核小組的東西。單憑一張調閱範圍,證不了誰存心遮掩。得跟報送那一道手續擺到一塊兒,才咬得住人。

他從抽屜最裡側摸出一隻舊信封,裡面是羅家父子的東西,兩人份,一直壓著沒動過。他把範圍檔案影印件帶走,繞了兩條街進一家不起眼的小影印店又加了一份,老闆連頭都沒抬。回來把新那封跟舊信封並排放進抽屜最裡側,壓上原來那摞。另一份摺好,塞進隨身那隻舊皮包,留著上會備用。

電話是在窗邊打的,他把窗簾拉了半扇,聲音壓到最低。老周,材料裡零二年那一段,還空著兩頁。

那頭停了停。空著。

迪哥說得很慢:第二次上會之前,這兩頁得補上。你自己補,比誰替你補都穩。

周國平沒有立刻接。聽筒裡有一點風聲,像他站在樓道里。補上,他問,是不是就等於我也簽了?

你籤不籤,我不替你拿主意。迪哥盯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我要的是,哪天你肯開口。料到場,人也到場。

又是一陣靜。周國平那頭把話嚥了回去,再出來時低了半度:正本我還壓著。那兩頁,我補。補完了,當面給你。

掛了這通,他又撥王成的號。王成那邊像在外面,背後有公交進站的剎車聲。他等著接通,指節在窗臺上輕敲了兩下。

那份調閱範圍檔案,迪哥說,報上去之前,經了誰的手,你給我摸清楚。別隻看籤的是誰,看它從誰那兒過。

從哪頭查?

三樣東西。迪哥拿指節在桌沿敲了兩下,複核小組的流轉單,一張一張對日期、對經手人;再往前,報送的路徑,從哪個口子進、哪個口子出;還有,上頭那一欄,是不是另有聯籤、會籤的地方。

王成在那頭記,筆尖劃過紙的聲音清楚。會籤欄。他重複一遍,那就是說,簽字的未必只一個。

單看羅敬堂那三個字,是堵路。迪哥說,把那三個字前頭、後頭的手都數出來,才叫數到人。

天擦黑時他下樓買菸,順路繞到街口望了一眼。那輛外省牌照的車沒在。他在原地站了半分鐘,折回來上了樓。

王成的電話是十點多打進來的。接起來他沒寒暄,開口就報了時間,聲音比平時緊一檔。

流轉單對上了。這份範圍檔案送上去之前,走了兩道手續。頭一道,複核小組內部聯籤,沒毛病。他停了一停,第二道,往上報送之前,先送到集團一位副總的辦公室會籤。

迪哥把煙從嘴邊拿開,指腹在過濾嘴上停著沒動,菸灰自己掉了一截。

會籤欄上就一個圈。王成說,籤的姓沈。

屋裡靜了一瞬。迪哥心裡那根線繃住了。姓沈。零二年替陳東昇把後事收過的那一個。

他沒出聲。王成在那頭等著,又說:沈總。當年那攤子收尾,經手的就是他。

迪哥把兩張紙重新疊齊,指尖在羅敬堂三個字上按了一下,又移到會籤欄那個圈。圈裡空著,名字在欄外,姓沈。封路的手留了指紋,更早的一隻手留了個圈。兩條線走到這兒,頭一回落在同一個名字底下。

他把會籤欄那兩行重新鋪平,一個字一個字抄進本子,抄完合上,擱在那隻壓箱底的信封上頭。這兩筆,他對著黑下來的窗說,先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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