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皮鐵皮櫃的門一拉開,舊紙和鐵鏽味先漫出來。據點在小巷二樓,牆皮起了殼,窗戶關不嚴。迪哥把最上層那捲舊報紙撥開,牛皮信封還在,折過三折,邊角壓得發亮。他沒急著動,先把桌上那摞材料攤開重新過了一遍。
桌上分兩攤。左手是周國平那條線,催辦函、瑞豐建材的調檔回執、缺頁說明,最上頭壓著他手寫的清單,缺的三張籤批頁,頭一筆落款後頭如今有了名字。右手是抄本照片,塑封著,邊角磨白。兩摞中間空出半尺,擺著明天要用的白紙和印泥。
抄本照片的來源說辭,鄭嵐昨晚跟他理過一遍,還寫在紙條上,字小得像螞蟻:翻內刊公告、對零二到零三年的採購口人員名單、比公示欄的職務調整日期,全擺在明面上,誰都能查,經得起問。她本人不上會。這句是迪哥定的,昨晚在巷口就講清了。她聽完只點了下頭,說她在外面看著。
鐵皮櫃最底下那層,迪哥抽的時候動作慢了半拍。羅秉坤的調令影印件、羅敬堂入職檔案那頁,兩樣並著,父親欄是同一個名字。他掂了掂,又折回三折,塞回櫃底,上頭壓舊報紙,櫃門關嚴。這兩樣明天不上桌。上早了沒用,得等對手先動。
門是七點多敲的,三下,停一停,又兩下。迪哥聽出這是周國平的手勢。開門,周國平站在樓道里,穿件洗得發灰的夾克,手裡拎個塑膠檔案袋,袋口用棉線纏了兩圈。進屋沒坐,先把袋子擱桌上,解開線,抽出兩張紙,拿掌根按在桌角壓平。
零二年那兩頁。周國平嗓子發啞,籤批頁的底聯,檔案室夾在舊卷宗後頭,託人翻了兩天。
迪哥低頭看。紙發脆,邊黃,日期欄是零二年三月,簽名兩處,一處是周國平的筆跡,另一處他看了兩眼沒說話,把紙翻過來對光。紙背的騎縫章和催辦函上那枚能對上。
他把紙對光又看了一遍,才說:齊了。
周國平沒接這句話,從夾克內兜摸出煙,沒點,捏在手裡來回轉,指腹把煙紙捻得起了毛。
還有件事。周國平開口,陳東昇這兩天私下約人,不止三位。
迪哥把兩頁紙墊到催辦函底下壓住,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抬眼看周國平,等他往下說。
我知道的有五個。坐一桌吃過飯的,我一個熟人也在裡頭,前晚,老樓南邊那個私房菜。昨天中午又約了兩個,新都酒店咖啡廳,坐了四十分鐘。周國平說。
鬆動的是哪個。
泰豐的老魏。他昨天給我打電話,問我這材料到底齊不齊。我問誰問的你,他不肯說,這就夠了。周國平頓了頓,任仲衡那邊,今天下午有人見他秘書往車上搬紙箱。
迪哥把這些在心裡擺了一遍。陳東昇沒坐著等,他在收票。五個,還只是周國平知道的五個,明天例會一開,頭一項議程就得把提案推出去,晚一步,那幾張壓艙的票就被人一張張做過去。
明天九點,老樓七層。周國平說。
周國平把煙摸回來,這回點上了,抽一口,把煙擱在當菸灰缸的那隻舊杯蓋上。我那名字,明天你擺上去。
擺上去就收不回。
我知道。周國平彈了彈菸灰,灰落在杯蓋上,我不擺,明天反倒成了隨時能扔的那個。籤也簽了,底聯也交了,還躲什麼。
周國平說完這句,迪哥沒再勸,只把那隻當菸灰缸的舊杯蓋往他那邊推了推,杯蓋上的灰是乾的,一推就散。
周國平走的時候,樓道聲控燈壞了半盞,他扶著牆下去,腳步聲一層一層低。迪哥把門關上,回桌前,把零二年那兩頁的騎縫處又驗了一遍,抄了號碼,原件夾進上會本最厚那疊的中間。
上會本這就齊了。抄本照片三張在最上,催辦函、瑞豐調檔、缺頁說明、零二年籤批底聯依次排下去。他數了兩遍,二十幾頁,訂好,拿牛皮紙包了邊。壓箱底那兩樣他沒動,鐵皮櫃鎖上,鑰匙擱進皮包內袋。
十點過,樓下小賣部老闆上來敲門,說有人打電話找他。迪哥下去,拿起話筒,那邊不是任仲衡。一個陌生嗓子,慢,帶點南方尾音。
任先生讓我捎句話。明天,他站起來。
迪哥握著話筒,沒吭聲,小賣部的熒光燈在頭頂嗡嗡響,櫃檯上那本電話簿翻得起了毛,邊角捲起來,壓著幾張手寫的欠賬條。
但他有個條件。料得當場亮,不能壓著。壓著,他站起來不好看。
迪哥看著電話簿上被圓珠筆劃得亂七八糟的一行號碼,停了兩秒。告訴他,亮。
就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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