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樓在城東這一片算矮的,六層,外牆上半截米黃下半截灰綠,灰綠那層剝得只剩半片。迪哥把車停在馬路對面那排梧桐底下,八點四十到,九點二十還沒挪。副駕上擱著那隻舊皮包,拉鍊留了一道縫,裡面三張照片的邊角露出一線。
九點二十三分,周國平從正門進去。灰夾克,手裡一隻黑公文包,步子邁得不快。門口保安跟他點頭,他回了一個。迪哥在手機上記下時間。
九點三十一分,陳東昇到。他車停得遠,從側門那邊繞進來,手裡只捏著個牛皮紙檔案袋。進門前他站住接了個電話,說了不到半分鐘,掛掉才推門。這通電話打給誰,迪哥心裡有個大概。
九點三十七分,劉衛東到場。跟陳東昇進門的時間差,不到兩分鐘。迪哥把這四條時間排成一列:周國平按點來,陳東昇提早,劉衛東貼著陳東昇。各人帶什麼進的這道門,他心裡各記一筆。
任仲衡最後一個到。九點四十二分,他在臺階下抽了半根菸,菸屁股按在垃圾桶邊沿,進門前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就一眼,抬腳推門。
風從車窗那道縫裡鑽進來,帶著巷口小館子煎辣椒的嗆味。迪哥眯了下眼,把車窗搖上半寸,又衝副駕那隻皮包看了一眼。拉鍊沒碰。
九點四十五分,五樓朝東那排窗亮起兩格,隔著半條街看過去,像誰在那棟樓身上點了個記號。那兩格窗離他三十來米,中間隔著一條馬路、一排梧桐、再加一道鐵柵欄。樓裡的人說什麼,他一個字聽不見。他能聽見的,只有門口保安換崗時那道鐵門哐當一響。
鄭嵐是十點零六分出來的。她穿一身深色套裝,抱了一摞會議材料,走到樓側那道側門外頭,蹲下去繫鞋帶。迪哥隔著馬路看,就知道那鞋根本沒松。
她蹲著的時候沒抬頭,站起來的時候往他這邊掃了一眼。三秒鐘後,迪哥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一條簡訊,三個字:人齊了。
他拇指在螢幕上停住,沒回。
鄭嵐回樓之前,在那道側門邊上站了小半分鐘,朝五樓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摞材料壓得很平,風從她耳邊過去,都沒掀動。迪哥想起來,她父親那道門後頭站著的人,今天就在這一層樓裡。她這半分鐘,沒朝別處看。她進門的時候右手帶了一下那扇門,門沒關嚴,風一吹,門縫裡的燈光在她背上晃了晃。
十點十八分,第二條簡訊進來:周提請,包打開了。五分鐘後第三條:陳說程式不合。再過三分鐘,第四條:劉跟上。
迪哥把這三條按順序往下看。人不在裡面,那張桌子他也拼得出一半。周國平把包擱上桌,站起來提親。這一步邁出去,回不回得去原來那個位置,他心裡先過了一遍。他要的是把這個案子從抽屜裡拎到桌面上,擺在有光的地方。
陳東昇提程式。正面頂回去,他就得站在反對複核舊案那一行字底下。這行字太沉。程式是能把話接住、又不留手印的那隻手。
劉衛東幫腔,是給自己選邊。他跟陳東昇進門差不到兩分鐘,這一票早上就寫臉上了。他這時候開口,是因為不開口,往後這筆賬更貴。
這三條拼完,那張桌上的局面也出來一半。迪哥知道這道章程:獨立董事提請,得有第二個董事站起來附議,議案才進得了表決。劉衛東那一句跟上,卡的就是沒人接這個位置。
第四條後面停了一分多鐘,第五條才來。十點二十九分,螢幕上跳出兩個字:站了。迪哥手指停在手機邊框上,把這兩個字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十點三十一分,第六條:我同意。這一條後面再沒別的字。那兩分鐘裡,會桌上應該靜了一下。迪哥沒在場,也知道那一下是什麼動靜,一句話撂在桌上,誰都沒往上接。任仲衡說了這四個字,沒再說第二句。
十點四十六分,鄭嵐那邊再來一條。這條長點:周提請,任附議,過門檻,進表決,迴轉內部討論。
迪哥把手機翻過去,又翻回來。章程上那道門檻,算是推開了。提案進了表決,結果沒出來。他要的那一步,到這兒先站住。
十一點五十二分,五樓那兩格窗熄了一格。十二點零七分,正門開了,陳東昇第一個出來。他沒拎包,空著手,臉色跟進去的時候沒差。門口保安給他開門,他點了下頭,沒停步。
迪哥靠在駕駛座上看著,手搭在鑰匙上沒擰。陳東昇沒往辦公區拐,直接穿過樓前那片空地,朝停車場去。步子比進門時快了半拍,肩壓得很正。
陳東昇走到那排車位跟前,人影被中間幾輛麵包車擋了一下,再出來的時候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門帶上,車燈亮了兩閃。會開完了,倒沒人出來遞個結果。第一個出來的人,沒回自己辦公室。
迪哥看著那兩點燈光從樹影底下滑出去,拐上主路。他摸過手機,在備忘錄裡敲了一行:十二點十一分,陳,不回辦公室,直走。
樓上那兩個窗,這會兒全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