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的棋》第116章 一條縫(1)

作者:七月紅馬·3小時前

據點的燈只開桌前那一盞。迪哥是晌午前回來的,那輛黑車拐進單行巷時他沒跟,一路繞了兩道街,回據點,把門從裡頭別上,才覺出後背一層汗。

桌上攤著本子,前幾頁都是這兩天的賬:周國平進場的時間,鄭嵐守八樓道口那六字簡訊,陳東昇那輛車拐進哪條單行巷、幾點。他揭起新頁,壓上筆。會開到十二點零七才散,紙面上總要落個數,數落到誰手裡,賬就怎麼走。回話他得等,這兩條線不能碰頭,一碰就廢。周國平是裡頭的耳朵,鄭嵐是外頭的眼睛,各管一頭,誰也不能知道另一頭聽見了什麼。這是前兩天當面說定的,他不打算改。

等的工夫他手不閒。指腹把窗沿那點浮灰抹到一邊,又抹回來。這兩天他睡得少,人像一根繃著的線,不敢松。可線繃得越緊,越得把手穩住:這時候先動的那個,往往先露破綻。

手機響,是十二點四十的事。周國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走廊那頭隨時有人過來。

結果出來了。

提案過了。

迪哥抹灰的手指停住,沒動。

可後頭墜了塊石頭。周國平頓一下,表決前陳東昇提了補充意見。他說單獨立案容易生分,工作講個銜接,不如併入原班子去。複核不新設組,並進原複核小組,組長還是羅敬堂。

迪哥把窗沿上那點灰又抹平。這一手不硬。硬的當面攔表決,那不硬的手才難接。

他原話就這個調。周國平說。

你那提案,等於給人添了張椅子。迪哥說,架子立著,人擱他那頭。

迪哥,那頭聲音低了半度,我頂名丟擲去的東西,現在連會都進不去。

迪哥聽出這句裡的悶。他沒接這層,只問:零二年那一段,補上沒。

沒有。名冊上就剩個姓。硬要補,還得再翻舊庫。周國平咳了一聲,今天這會開得比我想的齊整,齊整得不像是衝著我那份材料來的。

先擱著。迪哥說,意見是你提的,會里留了記錄,不算白提。往下的會你還得在。這兩天別往材料上加東西,穩著。

臨掛,周國平又補一句:陳東昇投的贊成。

迪哥沒應聲。掛了電話,他把這句在心裡翻個面:投反對是當面攔,投贊成是背地裡讓。攔的看得見,讓的看不見。

屋裡只剩燈泡細細地響。鄭嵐的簡訊來得晚,比那通電話隔了約莫二十分鐘,三條,一條比一條短。頭一條:會里九個人,七票贊成,兩票反對,沒跑偏。第二條:那兩張反對裡,一張原定棄權,臨了被撥過去。第三條:陳東昇的車散會後沒回辦公樓,出西門,主路右拐。

迪哥把三條照原樣又讀一遍。原定棄權的票末了成了反對,反不反對不打緊,一張不站隊的票被人拿指尖撥過位,才是要看的數。會前挨個過一遍,是拿人情一層層壓;開到一半不掐,是怕留下干預的把柄;末了那一張棄權被撥成反對,是給外頭看個數:齊整,好看,挑不出刺。可真要緊的從來不是這個數。他把第三條刪了,前兩條抄進本子,字寫得小,抄完對著燈看一眼。

會前過票,會中不硬攔,只加一條補充意見,散了就走人。三步連在一處看,陳東昇從頭就沒打算在會場上分勝負:讓提案過去,他不背攔表決的話柄;反手一撥,把複核那隻手塞回羅敬堂懷裡。迪哥把筆擱下。鄭嵐信裡還搭一句,羅敬堂接位子時沒應聲,只點個頭,臉上看不出是謝恩還是別的。守檔案的人,賬算在自己心裡,這一層,陳東昇未必算得準。

兩條渠道,一條給的是場裡的分寸,一條給的是場外的動線。拼到一處,缺的那塊就現出來:會里動手腳的人不露臉,動線那頭的去處,才是他真正要盯的。出西門,主路右拐,那條道通南湖。這個點,陳東昇不回辦公樓,不回家。他能去的地方,迪哥心裡有數。去年底審計收範圍,趙董辦公室一紙通知下來,走的也是這條路。今天,是他親自去了。

迪哥起身,把窗掩上一半,留條縫透氣。電線杆上那張舊廣告紙被風揭走一角,剩一點白茬粘在木頭上。

他回桌前,從內袋抽出壓箱底那隻舊信封,沒拆,擱在燈下。裡頭兩樣:羅秉坤那份調令的影印件,羅敬堂進廠那張檔案頁。兩樣都是死的,只有打的時機是活的。早打,對方還沒落子,等於把底交出去讓人接;晚打,南湖這一趟真把趙董說動了,兩張紙未必壓得住。他還多想一層:這兩樣一齣,就不再是壓箱底的暗牌,是擺上桌的明牌,明牌出手,要麼一擊定局,要麼被人接住順勢反打。對方南湖那步還沒走完,現在打,等於替對方試牌。他給這兩樣重新排位,不排今夜,不排明天,排在陳東昇下一次落子之後。哪一步算那一步,心裡有個輪廓,還沒到釘死的時候。

明天要麼等對方落子,要麼自己先動半天,差半天就少半天。這個數他記在心裡,沒落紙。

窗縫裡漏進斷斷續續的車聲。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剛要起身,螢幕亮一下。鄭嵐第四條簡訊,四個字:

羅敬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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