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前一天傍晚到的。
陳東昇沒發簡訊，沒打電話，派了個人過來。那人到據點樓下小賣部買菸，把一張對摺的紙給王成，紙上一行字：城東，河堤巷十七號，明早九點。落款處空著。
王成把紙拿上樓時，迪哥正把據點那本舊賬合上。
直接約人。王成說，連中間人都不走。
迪哥盯著那行字看。河堤巷十七號，他心裡的地圖上沒這個點。集團裡常擺局的地方，茶莊、會議室、南湖，一處也不沾這個院子。是第三處。陳東昇肯把地方放到第三處，意思很清楚：不走記錄，不留旁人，連上級的架子也放下。
去河堤巷之前，迪哥繞了一趟北門菜市。
菜市口第三個檔，賣花椒的老頭平時替他遞宋維先那邊的信。老頭今天沒抬頭，抓了把花椒倒進紙袋，掂了掂，壓著嗓子說了四個字。
話沒到齊。
迪哥接過紙袋，沒問。話沒到齊，就是宋那邊有話，今天先不說。挑這個時候露個口風，是提醒他：這趟河堤巷，多留個心眼。
九點十五分，河堤巷十七號的門開了。
院裡一棵老石榴樹，葉子落得只剩枝。屋子當間擺一張舊八仙桌，兩把椅子對著放。桌上空的，沒有茶杯，沒有菸灰缸。四壁乾淨，像是沒人常住，又像是天天有人來擦。
陳東昇先到，坐在靠裡那把椅子。他穿件半舊夾克，沒系領帶，看著不像集團副總，像個退了休的老科員。迪哥在對面坐下，兩把椅子離得不遠，一俯身就能碰上膝蓋。
進門，就是面對面。
陳東昇先開口。
上個月那份補缺頁的對比材料。他說，送複核小組之前，先經了三個人的手。三個人裡有一個是你。
迪哥沒接話。
周國平提那個迴避動議，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陳東昇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他的車那天停在你那條巷口，停了二十分鐘。二十這個數，我沒記錯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沒離開迪哥的臉。他把這三樣東西擺出來，是讓迪哥自己選：認，還是退。他做事向來這樣，先攤明處，再看對方往哪兒收。能不動手，就不動手，代價最低。
迪哥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陳總查得細。他說，周國平的車停哪兒，您都數得清。怎麼沒順道數數，那天夜裡七層樓上的燈，是誰拉開的。
陳東昇的眼皮動了一下。那盞燈是他和羅敬堂的事。迪哥知道，還當著他的面說出來，等於告訴他：那道縫，早被人看進眼裡了。
他沒順著這句往下。聲音放平了。
今天叫你來，不為對賬。他說，往回收。出了這個門，你手上那些東西，爛在哪兒都行，別往會上送。送上去，你現在坐的位置，也保不住。
迪哥聽完，沒急著回。他從隨身帆布包裡抽出一張對摺的紙，攤在八仙桌正中，一根手指壓住一個角。這張紙壓在包裡很久了，什麼時候亮、亮給誰、亮到什麼份上，他在心裡排過好幾遍。今天亮一半，留一半，正好讓陳東昇自己掂，這張紙值多少，背後還站著幾個人。
零二年三月，那批裝置入廠單。他說，第一個簽字的，另有其人。韓德海排在第二個。
陳東昇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紙是抄的，一筆一畫，連表格的線都描得齊整，最上面那一欄，簽著一個名字。
陳東昇放在桌沿的那隻手，指節慢慢收攏，又慢慢鬆開。零二年那批單子，集團裡經手的不超過四個人，那欄名字怎麼來的，他比誰都清楚。抄本流到迪哥手裡，說明當年這本賬早有人替他記著，記了很多年，一直壓在暗處沒拿出來。這個人是誰，他一時算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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