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裡只剩桌上一盞檯燈。迪哥把白天抄回來的一頁紙攤平，右上角是那份自查通知的落款日期。他拿鉛筆在紙邊標出三個年份，前年、去年、今年，然後在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橫線。
自查往上翻三年，翻賬先不看人名，看單據。可頭一摞抬出來，擱在最上面那幾頁，落款全是同一個簽字。老周。
迪哥盯著三個年份看了會兒，鉛筆尖停在前年上，挪到紙的空白處，寫下零二兩個字。
零二年那本進出賬，是他親手核過的。專案收尾那年賬面亂得像一鍋粥，他在檔案室蹲了三天，白條一張一張過，能對上的畫個圈，對不上的另摞一邊。老周當時管進出，那些白條有一大半經他手。
他畫過的圈，如今都成了線頭。誰要順著線頭往上拉，拉到頭，就是老周。
迪哥把鉛筆擱下，從內兜摸出手機。給老周的簡訊只有四個字，老地方見。老週迴得更短，幾點。
地點換了。以前喝茶那家臨街，玻璃窗大，坐裡頭，馬路對面能看得一清二楚。老周這次定在城西修車行後院，一塊油跡斑斑的水泥地，頂上吊一盞燈泡，風一吹就晃。
迪哥到的時候，老周已經蹲在舊輪胎上抽菸，腳邊擺半瓶礦泉水，菸灰彈進腳邊的油漬裡。
你找我，我心裡有數。老周先開口，煙沒拿下來，這兩天公司裡翻賬，傳得比車軲轆還快。
迪哥在他對面站定，沒鋪墊：翻賬往前翻三年，頭一摞是你的。
老周抽菸的手頓了一下，又送到嘴邊。煙從鼻孔裡出來，在燈下打了兩個轉。
我一個管車鑰匙的，賬上能有什麼。
零二年那本進出賬，你經手。迪哥把話接過去，賬面亂，白條多，能對上的我都畫過圈。那本賬要被人從底下翻上來，頭一個推出去頂的，是你。
老周坐直了點兒，把煙盒塞回兜裡。這個自查，是誰張羅的。
查賬走的是內部複核的名目。迪哥沒答他真正問的那句，名目是名目。
老周咂摸了下嘴，沒再追，把菸屁股摁在輪胎上，摁了好幾下才滅。
你要我做什麼。
畫過圈的單據，你先理出來。跟你有關的那些痕跡，趁沒翻到你頭上，先做乾淨。迪哥說得慢，畫了圈的歸一處，跟你不相干的挪開。理賬，就這麼個理法。
做乾淨。老周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笑了下，笑得不太好看，陳迪，這話擱二十年前我就信。擱現在，我得問一句，做乾淨了，是乾淨誰。
迪哥看著他，沒馬上回。院裡那盞燈又晃了一下，老周半張臉沉在暗處。
先乾淨你自己。迪哥最後說，你自己站得住，剩下的事才有得談。
老周沉默得很久，久到迪哥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他彎腰拎起那半瓶水，喝一口，把瓶蓋擰上。
他說，我理。
那個行字說得乾脆。迪哥聽出來了，乾脆底下沒底。老周應得快，是不想話接得太久，被人看出他在心裡算賬。
從修車行出來，後院那股油味和煙味甩在身上。迪哥沿著馬路走了一段，走到沒人的路口才停下。
老周那個行，他信三分。
逼急了，老周能把零二年那本賬反手遞出去，遞到誰手裡，迪哥都得跟著栽。不逼，留一份舊交，老周心裡才有餘地替他壓一壓。
二十年前一個屋簷下核過賬，後來誰也不欠誰。這份交情夠不夠，迪哥不敢打包票。他押的是老周心裡那點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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