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據點那張舊木桌上攤開三樣東西。左邊是抄本照片,沖印的六張,邊角壓得平;右邊是會籤欄影印件,簽名那一欄墨色發灰;中間壓著一沓手寫流水,藍黑墨水,紙都發脆了。
迪哥沒急著動筆。他把流水一頁頁攤平,按日期排過去,三月、四月、五月。某型裝置出門的日期和入庫的日期中間隔著幾個月,那幾個月東西沒在賬上,錢也沒在賬上。他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條時間線,兩頭接得上,中間空著一塊。
謄到第三頁,他停了一下。老周這段流水是原件,紙邊磨得起了毛,壓在牆裡二十幾年。人不見蹤影,東西卻給擺得週週正正,連那塊油布都照原樣折回去,磚位分毫不差。迪哥心裡有了另一層數:這不像是被人追著倉促撂下的,倒像是他知道自己得走,走之前先把該擺的擺平整。人躲出去了,線頭留在了明面上。這條的線,眼下只能順著這層意思往下接,他還沒被掐滅,他只是先動身了。
謄到晌午,動議正文也擬出來了,標題是《關於提請董事會對二〇〇二年裝置賬目異常進行專項審查的動議》。附件列了三項:抄本照片六張、會籤欄影印件一份、手寫流水謄抄件四頁。原件他沒打算交出去,鎖在鐵箱裡。
列附件的時候,他把兩份單子並在一處又看了一遍。入廠單那張上頭一個落筆的是姓陳的,當年那批裝置第一張入廠單就是他籤的;眼下這份會籤欄是另一碼事,是複核環節走的一道會籤,跟入廠單不是一張紙,也不是一個環節。可這份會籤欄頭一個名字,是汪廣年。
這個人他之前沒在別處見過。名字卻排得這麼靠前,壓在馬奎、劉成前頭。位置不對。他把影印件收進資料夾,順手在草稿紙角上寫了三個字,寫完又劃掉。
下午三點,他把東西塞進一個牛皮紙袋,沒走正門。周國平約在老城東一處居委會活動室,週末沒人,門鎖著,周國平拿鑰匙開的門。屋裡一股舊報紙和樟腦丸的味兒,靠牆一排摺疊椅。
周國平把材料攤在摺疊桌上,一頁頁翻。翻到會籤欄那頁,手指點著簽名停住。翻完他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鏡,拿鏡腿敲了敲桌面。
東西是好東西。他頓了下,上會頭一句,人家不會問賬,會問你這從哪兒來的。
這一層迪哥早想過。可這話從周國平嘴裡出來,分量不一樣。動議是周國平提的,材料經他的手推上桌,來源一被追問,頭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是他。
我提這個動議,簽字的是我。周國平說,會上有人問這東西誰給的,我總不能說你半夜摸黑給我取回來的。
迪哥點頭:所以口徑得先定死。只說這是透過正規渠道核查到的舊賬線索,來源按程式保密。誰問都這一句。
不點老周。周國平接話。
不點。迪哥說,會籤欄頭一個名字也不點。
周國平抬眼看他,沒問這一句,只把會籤欄那頁抽出來,單獨放進自己抽屜:這頁先不上。
他又從抽屜裡摸出一份空白動議格式,對著抄了幾條章程上的話,把提請複核提請專項審查,說這樣不容易被程式卡。做完這些他才把材料重新裝回紙袋。
下週三董事會。周國平把紙袋口的線繞緊,我明天就送秘書處登記,趕在會前掛上去。
出活動室的時候天擦黑。王成在巷口等著,遞過來一個小紙卷,是鄭嵐託人帶的。迪哥捏著紙捲走到路燈底下才展開,上面就一行字:談過一次,問的是最近有沒有人找你打聽舊賬。
紙卷背面還有一句:我沒說什麼。字寫得平,一筆是一筆,沒有抖。迪哥把紙卷攥在手心,知道這一關她過去了。對方順著風摸到她,問得很輕,像隨口一聊。她要是慌了,這行字就不會這麼齊整。
這是同盟頭一回被人當面摸到。人在,話沒漏,可對面已經站到門口。
回到據點八點多。王成跟進來,把一張紙條攤在桌上:陳東昇這兩天約了三個董事吃飯,昨天一個,今天兩個。紙條最後一行寫著任仲衡的名字,畫了個圈。
迪哥盯著那個圈,足有半分鐘。上次例會那場,他一張張數過附議,任仲衡那張票是最後湊上來的。現在陳東昇把筷子伸到他碗裡來了。這些天迪哥忙的是往桌上擺東西,對面忙的是往桌子腿上卸螺絲,一個往上堆,一個往下拆。
他拉開抽屜,把那張畫過三個黑點的再生紙翻過來,背面是一列名字,任仲衡在倒數第二個。迪哥捏著鉛筆,在那名字後頭點了一下,筆尖頓住,往下添了兩個字:先約。
他把紙摺好塞進兜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王成在後頭問約在哪、什麼時候。他只撂下一句,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