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來,城南這片老廠區宿舍剩不下幾盞亮燈。路燈壞了大半,只剩巷口一根杆子上吊著個昏黃的燈泡。雨剛停,地面一層水光,踩上去濺起涼氣。迪哥把車停在兩條街外,跟王成步行進來,越往裡走越安靜。
你守東邊那個岔口。迪哥在一棵梧桐後頭停下,聲音壓低,看見生人進巷子,先別攔,記車牌,撥我。
王成把手往兜裡按了按,那裡揣著手機和一支小手電。他把跟進去的話咽回去,點點頭,院裡多一個人就多一雙眼睛,真被撞上,方向就露了,這個理用不著迪哥講。
巷口的風比裡頭硬。王成找了個能看見整條巷子的牆根蹲下,把身子縮排暗處。前二十分鐘沒動靜。第二十分鐘,一輛麵包車從巷口過,沒停,他記下車牌,壓在舌頭底下,動靜太小,值不當擾迪哥。他盯著巷子兩頭,手心出了汗。
北牆這邊,迪哥繞到院牆北側。牆頭釘著半截碎玻璃,鏽得發黑,是早年防賊留下的。他脫下外套搭上去,手一撐,攀上牆頭,腳掌先沾地落地,壓著聲。院裡一股潮土味,牆根青苔滑膩,雨後更重。被屋鎖著,黑著窗。東牆根堆著些破磚頭。
他記起院門口那堆碎磚,擺得齊整,像有人歸過堆。也許是老周自己弄的,說不準。他沒往下想,蹲下去,手指順著東牆根往裡數。
數到第三塊磚,指腹一推,磚動了。邊上幾塊都是死的,就這一塊活絡。他把磚摳出來擱在腳邊,底下凹進去一個方口,裹著油布,油布底下是個鐵皮盒子,邊角磨得發亮,落了層薄灰。
盒子捧出來掂了掂,比他想的沉。油布照原樣折回去,磚推回原位。他攀牆出來,巷口王成迎上一步,沒問,跟在後頭往停車的地方走。
巷子裡還是沒燈。王成在牆根又蹲了一會兒,確認沒人跟進來,才起身跟上去。兩個人一句話沒說。車拐上主路時,後視鏡裡那條巷子黑著,沒多出第二輛車。
回到據點快十一點。屋裡就一盞黃燈泡,桌上攤著他這陣子攢的東西:幾張抄本照片,一頁會籤欄影印件,邊角壓著支筆。迪哥把盒子放桌上,用撬棍別開那把老掛鎖,鐵皮蓋一掀,裡頭墊著舊報紙。
報紙底下是一沓手寫流水,藍黑墨水,字跡一筆一劃,日期從〇二年三月起。迪哥看了幾行,手就停住。
某型裝置的出庫日期、出庫單號、經手人,都在上面。隔了幾個月,同一批東西又回來了,入庫單號、經手人,一一對得上。出去一趟,回來一趟,賬面上做平,中間那幾個月東西擱在哪兒、錢往哪兒走,流水上落得清清楚楚。
他再把抄本照片和會籤欄影印件併到紙邊,一個單號一個單號地核。老周這段手寫流水接上抄本上的出庫記錄,再接上會籤欄那筆簽名,他手裡沒有三段原件,可這條鏈子第一次對得嚴絲合縫:誰籤的字、貨哪天出的門、賬哪天做平的,全接上了。
他心裡早有數,老周當面說過,錢從後勤庫房走,賬做平,真賬分三段存三個人手一份。那時他半信,眼下信了。老周那一段,壓在自家牆裡,壓了二十多年。
成哥。他朝外屋喊了一聲。
王成進來,站桌邊看了兩眼,喉結動了一下。齊了?
我手上這段,齊了。
迪哥把流水收進檔案袋,封口。他又去掀盒底那層報紙,想看看底下還壓著什麼。報紙角上粘著片小紙條,是後來夾進去的,紙邊發毛,字跡跟流水上的一樣。
就一行字:另兩段,一段已經沒了,一段還在樓裡,那的人這兩天照常上班。
迪哥捏著紙條看了很久。老周沒等著被人堵在屋裡。他走之前,該留的都留了,把線頭也交出來。
老周不光會躲。他說。
王成湊過來看那行字:樓裡……集團裡還有人拿著?
還剩一個。迪哥把紙條收進貼身口袋,明天把這段賬整理成新動議,趕在下次董事會之前遞上去。外圍那句有人碰過材料邊角的風已經遞進去,得有個能壓場的物證墊底。老周的人一時找不到,賬先擺到桌面上。
王成應了一聲。迪哥坐回桌邊,把檔案袋又抽出來,看了一眼封口的膠帶。
樓下不知道哪戶的收音機還放著,隔著一層樓板,悶悶的。他關了檯燈,屋裡只剩窗縫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他躺著沒睡。
紙條上那行字在腦子裡來回走:樓裡還剩一個人,這兩天照常上班。老周臨走前沒等誰去堵門,自己先把線交了,白天在診所裡,他那條胳膊還抬不利索,字卻寫得端端正正。
想到這兒,他翻了個身。診所裡那面沒白見,胳膊上的傷是真的,老周這回不是自己走的路,是被人架上車、問過賬才放回來的;地址是他親手給的,磚是他指的,這一點見著人就坐實了,用不著再猜。
他擱不下的換成了另一件事:盒子壓在牆裡二十多年,偏偏今晚讓他摸著了。老屋要是早被人盯上,這一趟等於把自己的方向亮給對方看了。對面知不知道盒子出了牆,他說不準。
。遞頭前會事董在趕,議理整:遍一了排裡心在事的辦要天明把只他
。了黑更裡屋,盞一了滅燈路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