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後門的臺階曬了大半天,王成蹲上去,塑膠泡沫板墊在屁股底下,涼得一激靈。保潔劉愛蓮提著茶桶出來,他遞上一根紅塔山,火沒點,先問上週三下午幾點倒的茶水間。
劉姨把煙夾在耳朵上,說那天邪門。四點半檔案室要查電閘,她提前十分鐘過去,正撞見老周拎個黑塑膠袋從西門出去,腳步挺快,往公交總站那邊拐。她還想喊一聲,人已經拐過牆角了。
門衛崔師傅不抽菸,翻開登記本給王成看,四點零七分老周出西門,之後沒再登記進來。他合上本子補一句,老周這人進出沒個準點,你們天天盯,盯得住?王成把時間方向存進手機,沒接這話。劉姨臨了又想起來了,那幾天老周眼圈是青的,幾宿沒睡似的。
另一邊,迪哥把車停在城郊一條老胡同口。他先去的孫守業家,敲門三遍,屋裡沒聲,隔壁晾衣服的女人探頭說,孫老頭前兩日叫人接走了,去哪沒露口風。
李建國家這站更乾脆,鐵院門上了把新鎖,鄰居隔著牆擺手,說人早搬了,搬哪兒壓根不知道。
第三站是零二年的老庫管趙德發家。老伴開的門,一聽問老周,臉上就冷下來,說老周前晚來過,坐不到十分鐘,走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嚇人,臨出門撂了句要去城南看個侄子。
迪哥從趙家出來,車往城南開,路上給王成撥了個電話,讓他直接去仁和路。城南仁和路盡頭是一家沒掛牌的小診所,玻璃門推開,消毒水混著跌打藥酒的味兒撞上來。
老周坐在最裡間靠牆的椅子上,左胳膊用夾板吊著,袖管捲到肘彎。臉上乾淨,看不出被打過。見迪哥進來,他把右手裡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缸底磕出一聲悶響。
來了。老周說。
迪哥在對面坐下,沒先問傷。他看了看那隻吊著的胳膊,又看了眼門邊王成跟進來的方向,才開口:幾天沒睡了?
老周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要笑,沒笑成。昨兒下午我從檔案室出來,到了公交站,一輛麵包車停旁邊,下來倆人,客客氣氣把我請上去。問的還是那本賬,零二年那本。我說不知道,他們不信,把我拉到城郊一處院子,翻來覆去問,我咬死不認。
他抬起右手,在左胳膊夾板邊上比了比。後來就動手了,捶的我這條胳膊。捶完又把我塞回車裡,一路送到城南。路上一個人跟我說,你回去告訴那個盯著你的年輕人,零二年那本賬,手別碰。
迪哥把這句話在心裡掂了兩遍,沒立刻接腔。他盯著那隻搪瓷缸看了幾秒,半口涼茶浮著兩片泡開的茶葉。對方打人挑地方,捶胳膊不碰頭臉,問完賬放人,還讓老周活著帶話回來。真出人命,三天這攤事就得鬧大,誰都收不了場,他們算過這個。迪哥心裡那句判斷落了定,對方也在搶時間,搶得比他還急。
他們幾個人?迪哥問。
車上倆,院裡仨。老周答,都是生臉。
迪哥點頭。生臉說明這是個外包的活,問賬的才是聽過賬的人。他沒往下追是哪個方向派來的,眼下不該追。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疊了兩折的再生紙,展開,上面記的是抄本照片編號、會籤欄那幾行的影印日期,還有汪廣年這個名字。他在紙上又添了一行,把老周帶話這一句釘在最下面。
周哥,我不等了。迪哥把紙摺好塞回兜,再過三天董事會,我把手裡這些東西整理成一份動議,擺到桌面上去。
老周抬眼:你擺上去,不怕他們把火燒你頭上?
指名不提你。迪哥說,抄本、會籤欄、汪廣年這條線,夠他們內部先吵一輪。
老周沉默了一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吊著的胳膊,又抬眼看了看迪哥,喉嚨裡滾了一下,沒立刻出聲。
迪哥在腦子裡過牌。抄本照片一套,會籤欄影印件兩份,汪廣年這條線捏著半截還沒松,鄭嵐那邊頂住沒反水,孫守業、李建國兩個老賬人還沒接上頭。他翻出手機通訊錄,手指停在兩個字上,停了兩秒又收回來。這條線還沒到啟用的時候,先記著。
老周開口,聲音比剛才還低。迪哥,我這條胳膊,怕是擋不了下一次。我信你。零二年那段賬,我壓的位置,你替我去拿。
迪哥沒問那是什麼東西,等著老周自己往下說。老周湊近半步,用右手在自己膝蓋上敲了個節奏,把城南一條街名和門牌數報了出來,又補一句,我住城南老屋那間,東西在北房東牆,靠裡第三塊磚下頭。
迪哥把地址在嘴裡默唸了一遍,掏出筆,寫在再生紙的背面。寫完他把紙對摺,貼著胸口收進內衣口袋。
多久沒人動過那兒?他問。
我三天前還去看過,磚是松的,底下壓著一個鐵皮盒子。老周說,打那以後沒再去。
迪哥站起來。他看了眼窗外,仁和路的路燈剛亮,昏黃一片壓在診所玻璃上,映出屋裡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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