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早上,據點那間屋還留著昨夜的煙味。迪哥把桌上的搪瓷杯挪開,鋪開一張再生紙,筆在上面畫了三個黑點。窗外晾著的工服滴著水,落在樓下鐵皮棚上,一下一下。
檔案室在後樓一層西頭。他的筆尖點住第一個點,老周調過去三天,頭一禮拜熟悉崗,沒人給他派正經活。盯著他,別讓他認出你,也別跟他對眼。他手裡那段零二年真賬,三天後要到我手裡;這三天,人不能斷。
王成點頭,手指跟著筆尖挪。第二個點,住處。迪哥的筆停了下來,家屬院西門是主口,東邊還有道偏門,走腳踏車的。你守偏門,誰進誰出記時間,不記臉,臉我自己去認。
第三個點他沒畫,筆收回來擱桌上。三天裡,老周不能出事。
王成等了兩秒,見他不往下說,問:出事咋算?
出事你頭一個給我撥號,別撥旁人。迪哥把涼水推過去,就這三樣,三天。
王成接了水沒喝,把紙折成方塊塞進內兜,出門帶上樓道的門。腳步聲在樓梯間響了一陣,很快就散掉了。
第一天下午,王成跑回來報點:檔案室八點開門,四點半落鎖,老周頭一天干的是影印和歸類,午飯坐食堂那排最靠裡的位子。迪哥聽完只補一句,讓他盯住偏門那個點,別嫌沒動靜。動靜都藏在沒動靜裡。
第二天,風從財務口繞回來了。鄭嵐遞出去的那陣風沒白吹。兩個老董事裡有一個,頭天晚上託人遞了句話,問的是複核那批材料這幾天誰還在碰。就問了一句。
迪哥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半天。遞到了是一回事,誰先接是另一回事。他把幾個名字在紙上排開,財務口起家的,誰手上有複核這條線的經手權,誰能一句話把閒話抬成議題。排到最後,他在一個名字底下畫了道橫線,又添了仨字:陳東昇。劃掉,重圈,還是這仨。
第一個對號入座的人,出來了。
第二天傍晚,他託王成給鄭嵐遞了句新口徑:外頭有人動過那批材料的邊角,動靜不大,夠得上個由頭。例句他都想好了,要往外圍有人碰過材料上引,把這陣風從閒話抬成議題。二上會還有幾天,這句風得先埋進去,到時候會上再提,才有人接得住。
這句口徑有講究。要緊的不是材料被誰動,是那幫董事聽完,會往外頭有人在碰上想。往那邊一想,就得問是誰在外頭。誰在外頭,誰就是衝那本賬去的。
第三天上午,王成的電話比平時早到半個鐘頭。鄭會計那邊不對。他聲音壓得很低,財務部剛進三個人,不是本部的,拎著箱子上來,一進門就奔她工位,把桌上的賬面攤了一排。
迪哥放下手裡的筷子。她人呢?
叫進小會議室了。進去到現在沒出來。
迪哥手裡捏著半根菸,沒點。他把煙擱回煙盒,讓王成看清箱子上有沒有字。王成說沒看清,只認出來領人進去的是財務部副主任的秘書。
中午,鄭嵐借列印室打了個電話過來。就一句,聲音平得很:頂得住,跟你沒關係。說完就掛。
迪哥捏著那根沒點的煙站了一會兒。起那份風的是她,頭一個被澆上火的也是她。他早算過火會燒回來,沒算到燒得這麼準,準得像有人替他們把口子點好了。
下午三點是老周約定交付的點。王成守在約定那條街的便利店門口,喇叭裡放著促銷。三點十分,老周沒出現。三點四十,還沒有。
將近四點,那個預付費號響了。陌生座機號。接起來是老周妻子,一開口聲音就抖:老周昨天下午說去檔案室拿個東西,就沒回來。單位說人早走了,住處、親戚家我都問了,都沒有。
迪哥握著話機沒接話。等了半晌才問,她昨兒最後見老周是幾點,穿的什麼衣裳,出門帶沒帶包。那頭一一答了,答得顛三倒四。
掛了電話,他把兩天裡的事往一塊拼。鄭嵐那面,是明著翻賬;老周這面,是暗著掐人。同一撥手,同三天,兩頭一起往下按。老週上回當面撂過話,不站陳東昇。這會兒人一斷,這層話也就從暗處擺到了明面,對面來要賬,老周沒給,人就沒了。是被人封了口,還是自己覺出不對先躲了,這兩種,他眼下都押不準。
他給王成撥過去,只說了兩句:檔案室那條線繼續,住處偏門那條線也繼續;老周下落,從今天起算頭等。
王成回來時天已經黑透。迪哥沒開大燈,就著窗外的路燈,把那張畫三個點的紙重新攤在桌上,用筆把第一個點塗黑。
他不是在接招。迪哥說,他是在搶時間。鄭嵐這條他敢查,老周這條他敢動。三天期限一到,他想把兩頭都收了口。
王成把手裡那支礦泉水往門框上磕了一下,問:賬呢?零二年那本,三天到期,老周手上那段還沒見著。
沒見著,人先沒了。迪哥說,他就是要這麼個東西。老周那段一天不到手,進廠單這條口就缺一塊;往後會上提起來,缺口還是缺口。他頓住,指頭在紙上第二個點那兒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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