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據點樓下有人拍鐵門。
迪哥下去。門口站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藍布褂洗得發灰,手裡拎一個塑膠袋,袋裡是兩斤雞蛋。她見了迪哥先不說話,把雞蛋往他懷裡塞。
老周讓送的。
迪哥沒接:人呢。
人沒事。女人的聲音壓得低,他想見你一面,換個地方。
她從褂子內兜掏出一張疊成四方的紙條,捏了半天才遞過來。迪哥展開,八個字:後天三點,城西大眾浴池。沒落款,沒稱呼。
他啥時候給你的。
今兒一早。她眼神往邊上躲,他就叮囑一句,送到就回,別多問,別打電話。
她確實沒多問。迪哥看她不像裝的。這女人知道老周出了事,知道的不多,怕,可該辦的辦了,多一個字不吐。
比反跟蹤更老派。不用手機,找一個最不起眼的人,遞一張沒頭沒尾的紙。迪哥攥著紙條,知道老周活著,也清醒。
女人抱著那袋雞蛋,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迪哥,老周倔,可這回他是真怕了。他要是跟你說啥,你別當耳旁風。
迪哥沒應聲。她已經下樓,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什麼。
後天下午兩點,迪哥出門。
城西那片他熟。那浴池解放前是當鋪,後來改成集體澡堂,門口一層褪色的紅漆,大眾浴池四個字掉了漆。這個點最閒,池子剛續上熱水,白汽順著門縫往外鑽,肥皂味和潮磚頭的味混在一塊兒。
他也沒直接去。先在城西倒了兩趟公交,下車沿修車攤走了一段,買了卷膠帶,又繞到菜市場後門,在賣魚的攤子前站著看了會兒錦鯉。身後沒人。他確認尾巴就兩步:繞彎,停腳,回頭看對方跟不跟。
三點二十分,迪哥進浴池。前臺老頭打瞌睡,收五塊錢扔塊木頭牌子。他換鞋時掃了一圈,更衣間只一個瘦老頭靠牆看報。裡間熱氣更重,水聲嘩嘩的,牆皮上結著一層老垢。
老周在池子邊。白汗衫,胳膊搭在池沿,泡得臉紅。看見迪哥,沒起身,抬下巴指旁邊長凳。
迪哥坐下,熱氣撲臉,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來了。老周開口,比樓梯口那回鬆快,這幾天讓人盯我。
找過。迪哥沒繞。
找著了嗎。
沒找著。迪哥頓了頓,你在找我,我找不著你。
老周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叫你來,是說一半的話。
迪哥不催。
老周低頭看泡得發白的手:那天下午,財務部叫我上去談。一個人,問我零二年那批裝置的賬。他沒直說要那本賬,話全指那兒。
你交了。
沒交。老周搖頭,我說年頭太久,記不清。他問了兩遍,第二遍就不客氣了。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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