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蹲在河沿馬路牙子後頭的冬青叢裡，膝蓋麻了第三回。草葉上的露水順著褲管往上洇，涼氣一直爬到腰。對面臨河第二排那棟老樓，聲控燈亮一盞、滅一盞。
他蹲到後半夜才把門道看全。老周不走正門。
後牆煤棚後頭有一截一米五的矮牆，牆頭糊著碎玻璃。老周攀上去沒停頓，像走過很多遍。王成貼著煤棚往牆根挪半步，鞋底壓碎一片瓦，咔一聲。他整個人釘住，等了半分鐘，那頭沒動，才繼續蹭著牆根往前。聲控燈滅一盞，他往前挪一段。
樓有四個單元。老周先在三單元門口站了站，門墊子卷著個邊。他沒進門洞，掉頭折回斜對面那一棟，李建國住的那棟，隔半個院子。王成心一提。老周在樓下站了不到半分鐘，沒進門禁，扭頭回到三單元，聲控燈在他腳底一層一層亮起來，停在四層。沒再動。
王成隔著煤棚仰頭看。四層東戶門楣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皮，字被雨漆泡得發烏，他眯著眼對了三遍才敢挪開。四層，東戶。不是李建國那戶。
露水把褲腿打透了。四層那扇窗戶亮了半個多鐘頭，十一點二十熄的。老周下來是十一點五十五，還是走那截矮牆。
登記資訊是天亮前託老趙從派出所值班室側面翻出來的。戶主六十七歲，退休，退休前在集團後勤。王成把這一行抄在煙盒背面，捏扁塞進兜裡。
天剛透亮，他回到據點，臉上一層灰，進門先灌了大半缸子涼白開。
三單元，四層，東頭那戶。他把捏扁的煙盒拍在桌上。
迪哥沒急著開口。他把桌上那張市城區圖往邊上推，鋪開另一張，他自己照規劃局底圖描的，只有臨河第二排那一小片，八個樓棟、四個單元，線條比圖冊上還清楚。
斜對面那棟沒進？
沒有。王成搖頭，門禁那兒站了半分鐘，掉頭走的。
迪哥指節在圖上三單元那排方格上敲了兩下。護主。
六十七，退休，集團後勤。王成把煙盒推過去，別的沒敢多問。
後勤。
迪哥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兩遍。零二年那批裝置入廠，經手部門就是後勤，庫房那欄的落款一直空著。空著的那欄，誰都填不上，也誰都動不了。
他從那摞紙裡抽出翻爛的筆記，翻到折角那一頁。紙上畫著老周近幾晚的動線，底下標著日期、門牌，老小區，平安旅社後頭那位，城西單元樓。
他把這幾條按日子排開。四天跑四個門，沒一個是他自己的藏身處。筆尖停在最後一條上，往底下拖了一道短線。
現在添最底下那條，三單元，四層。
他數了一遍。退休的，年紀大的，在同一個單位待過的，三家，全落在同一類人身上。
他這是去了幾個地兒？王成問。
三處。迪哥筆尖落在第一行，去的地方不一樣，人是一類人。
他在找什麼？
迪哥沒答。他把筆記本翻回中間，上面一行是他早先記下的，零二年入廠單第二個簽名，宋維先。再往下一行，汪廣年。兩個名字底下還空著一行。
他在捋線。迪哥把筆擱下，零二年那根線，他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摸。
王成愣了一下。那李建國……
李建國是他繞過去的地兒。迪哥點了點圖上斜對面那棟的格子，真投靠對面，那棟樓就進了。他手裡攥的是活口。活口攥在自己手裡，比交出去值錢，誰的隊他都不站。
王成咂摸了一會兒，慢慢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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