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仲衡定的地方在城南一條老巷裡，門臉往裡凹半米，門口掛塊不刷漆的木牌，上頭的字磨得看不太清。迪哥到得早，沒進去，在巷口對面的雜貨鋪買了包煙站著抽。鋪子裡收音機放評書，油鹽醬醋碼在貨架上，一股醬味混著潮氣往外漫。
他帶的只有謄抄件，三張，鄭嵐照著老周筆跡摹的。紙是新的，特意揉過兩回，邊角壓出舊痕。原件在城裡另一處，謄完那天起就沒再挪過。任仲衡要看實的東西，這份夠實，又不至於把老周從牆後拽出來。
這上頭迪哥想了兩天。任仲衡要是替陳東昇試底，抄件一遞就等於把線頭交出去；他要是真沒接陳東昇的價，這份東西就是唯一能壓秤的。還有第三種，兩邊不靠，只看風往哪邊吹。三點二十分，他把煙掐了，進巷推門，門後一隻舊銅鈴響了一聲，悶的。
裡頭不大，四張方桌，只有靠裡那張坐著人。任仲衡年過六十，灰襯衫，袖口磨出白邊，正拿塊布擦自己帶的蓋碗。他不喝店裡的茶，從一小罐裡往碗裡撥茶葉，撥得極省。
任仲衡抬眼掃了他一下，又看回蓋碗，我這兒不留人吃飯，說完就散。
迪哥在對面坐下，三張紙擱桌上，沒往那邊推。
任仲衡也沒伸手，先給自己續水，喝完第一巡才開口：你手上的東西，就這三張？
就這三張。
原件呢？
原件不在這條街上。迪哥說，任總要實的東西，這三張您先看。真假您自己有眼力。
任仲衡這才把紙撥到面前，一張一張看，看得慢。第二頁上他停住，回翻到第一頁對了一處橫向的數字，又往下看。迪哥注意他指甲剪得短，右手小指卻在抖，抖得極穩，像抖了半輩子那種。
看到第三張，任仲衡把紙往回推半寸，不看了。他說賬是真的，做得也乾淨。迪哥沒接話。
哪來的，你別跟我講。任仲衡扣上蓋碗蓋，講了我還得裝聽不懂。
我沒打算講。
你聽我把話講完。任仲衡正了正身子，我看你這紙，是看這上頭的數對不對得上集團檔案裡那一份。對得上，我信你八分；對不上，今天這茶算我請，往後別再來。頭一條，你應不應？
迪哥心裡過了一遍。舊庫房裡那份裝置臺賬，是他自己排出來給這份材料補的來路。任仲衡真去核，核得上這道就釘死；合不上，他前頭搭的腿自己先塌。這當口，他沒法攔。
您要核，照您的規矩核。迪哥說，我不攔。只一樣，核的時候您自己去，我不到場。
我核我的賬，要你到場做什麼。任仲衡嘴角動了下，又收回去，第二條。真到會上，這份東西提起來，我可以附議。但我這個人，舉手行，站起來發言，不行。誰提的、誰推的，會上一個字別往我身上帶。你就當這事跟我沒關係。
迪哥答得快：成。任總就舉那隻手，剩下的話我說，我在前頭站。
任仲衡看了他一眼，像要在那張臉上找點什麼。
再給你句閒話。他把那罐茶葉蓋嚴，上個禮拜，陳東昇那邊的人找過我。開的價，是一個位子。關鍵的那個位置。我沒接。
為什麼？迪哥問。
這你也別問。任仲衡擰上罐子，我提這一嘴，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你那點動靜，早有人拿尺子在牆上量了。
迪哥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響了一聲。
量到哪一步了？
這我管不著。任仲衡起身，先一步走到門口替他拉門，賬我看過了，話你也說到這兒。還有事沒有？
沒了。
那就散。任仲衡跨出門，銅鈴又響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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