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據點裡只聽見檯曆翻頁的窸窣聲。迪哥把昨夜壓在最底下那張議程草稿抽出來，鋪平。紙角兩個字是他自己寫的，墨還新。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拿過鉛筆，在旁邊添一行小字：走正規調閱，不驚動本人。
預審是腦子裡的活，要落成動作，得有名義。周國平的署名剛落地，調閱的名義現成。他本可以讓王成私下去描一份，快，還不見光。可私描留的是把柄，一旦被翻出來，等於自己往對手手裡遞刀。
昨天王成那道社保口徑還擱在心裡：高建軍六月起繳納單位改回廠裡，業務口徑落審計。鄭嵐早先也提過一句，老衛那個外甥就在審計口。兩頭一搭，審計口這三個字，頭一回從他眼皮底下冒出來，落到了檯面上。
審計口是幹啥的，他大概有數。管賬，複核，盯舊檔。從前都縮在背景裡，不聲不響。今天它離他近了一格。
八點二十分，王成到了。帆布包挎在肩上，人站在門口沒往裡進。
主樓四樓，檔案室。迪哥把調閱單推過去，手續齊的，你先看一遍。
王成翻了兩頁，抬頭：那本借還登記，我要不要順手描一份？不進正式那欄。
不妙。迪哥把鉛筆擱下，遞單子。
王成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點了點頭。他跟迪哥兩年，知道這種事上一個字都不改口。
出門時天陰著，巷口早點攤的油鍋正響，白汽裹著面香撲過來。迪哥買了兩個包子，塞給王成一個，自己咬一口，邊走邊吃。麵皮燙，他一聲沒吭。
主樓四樓走廊盡頭是檔案室，鐵門虛掩著，裡頭一股舊紙混著樟腦丸的味。管檔的老阮坐在窗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報紙擋了半張臉。
調閱。迪哥把單子擱在桌上。
老阮放下報紙，接下單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抬頭看迪哥兩眼。他的目光在複核封存程式幾個字上多停了一下，沒問，起身去目錄櫃。
零二年度裝置臺賬，第三卷。迪哥說。
老阮拉開一個抽屜，指尖在卡片上划過去，抽出一張，對一遍編號，才把借還登記本從櫃裡端出來，擱在桌上。
他說了一個字，轉身回去看報紙。
登記本攤開著。迪哥翻到八月中那一頁，第三卷那筆，日期、事由、去向都填了，經手人簽字欄空著，字色發新。跟王成上回抄回來的一個樣。
他往後翻，翻到近半個月。中間夾著一張小條，卡在第三卷的夾層裡。部門那一欄寫著三個字：審計口。經手人那欄，照舊空著。
迪哥把小條抽出來，湊近窗下的光。那一筆的起筆往右上挑，收筆一頓。跟回執收件欄那個姓、跟借還登記上多出來那筆調閱、跟封存清單報送那一行，是一路的手。
三處字，一路起筆。
他手指停在審計口三個字上，腦子裡轉了一圈。上回只當這卷被人搶先翻過一回，翻的人是陳東昇場下那隻手。今天看清了，那隻手落在審計口。
王成湊過來瞄一眼，壓聲：同一個？
同一個。迪哥把小條擱回去，位置擺正，照第三卷那筆和這張條，各抄一份，抄你本上。
這回是走登記、有名義的抄。王成攤開本子，一行一行描，邊描邊報編號。迪哥立在旁邊看，不急。
走廊上有腳步，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一條縫，進來的人夾一個牛皮紙資料夾，中山裝，四十來歲，臉沉。迪哥認得他。
羅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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