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的棋》第156章 另一半賬(1)

作者:七月紅馬·5小時前

茶杯底下那張借閱格式紙還在,邊角讓上回的水漬洇出一圈淺印。迪哥把它抽出來看了兩眼,又壓回去。兩個空欄,一個是複核組,一個是審計口,他從昨晚盯到現在,還是空的。他這兩天在心裡來回磨一句話,磨到最後只剩十二個字。

你父親那本賬的另一半,現在不在你手裡。

副本的事他驗過。當年羅秉坤管著複核那一攤,零二年裝置臺賬正本走了流程歸檔,另外抄留的那一份被他壓在手裡沒入冊,後來當舊案材料,收進了高建軍手手的複核歸檔。這一節,他從王成捎回來的登記抄件上核了兩遍。

羅敬堂究竟知道多少,他不敢打包票。或許全知道,或許只曉得有這麼一份東西落在別人手裡。

有一件事迪哥吃得很準。羅敬堂最忌的,是父親留下的東西讓人攥著。誰攥著,誰就憑空欠他一筆;這筆欠賬不清,那根籤批的筆就遲遲落不下去。

材料不能碰。三個月前他動過一回手,碰的是老周壓在牆根裡的那一段;這回再往零二年臺賬的實物上伸手,孫德茂那隻還懸著的胳膊立刻有地方落。第一句話不同,話是虛的,沒人能把一句閒話摁成證據。

上一章王成帶回的動靜還壓在他腦子裡。高建軍坐進主樓羅敬堂那一層,門關著,整整半個鐘頭。兩道口各揣各的心思,誰先動手誰先露,這是他原本的算盤。眼下一個人先動了手,動的方式是對口徑。等下去,縫就叫人從裡頭糊死了,他得自己走一步。

王成回來的時候,鞋底還沾著外頭的潮氣。他把一個牛皮小本攤在桌上,是這兩天記下的行蹤。

高建軍這兩天變了。王成拿指頭點著其中一行,上禮拜他上午十點前後總出門,進對面郵電所打兩個電話,兩手空空。這兩天不往郵電所去了。空手出辦公室,出樓往西拐,進主樓。昨天進去坐了四十分鐘。今天干脆沒出辦公室。

迪哥把本子拉近,盯著那幾個時間看了看,又合上。

再盯兩天。他說,他要是又摸郵電所,告訴我;他要是往檔案室那頭走,更得告訴我。

迪哥不自己露面。約老趙的地方在城外一間小茶館,隔著一道木格屏風,能聽見隔壁有人打牌。

老趙來了,坐下先喝了兩口茶。迪哥把一張紙條從桌底推過去。老趙沒急著看,先朝四周掃了一圈,才把紙條攤開。

你父親那本賬的另一半,現在不在你手裡。一共十幾個字,老趙看了兩遍,沒念出聲,看完把紙條湊到菸灰缸邊,劃了根火柴點著,看著它燒成一小撮黑灰。

這條線不好走。老趙捏著茶碗,我有個舊同事老秦,退休了被服務公司返聘回去,在職工活動室看棋牌。他外甥女在羅敬堂那層做勤務。遞到她那兒,羅敬堂當天就能聽見。

靠什麼由頭。

還棋子。老趙說,我早年一副棋擱他那兒,一直沒取。過去還他,順口就把話說了。

迪哥頷首。老趙又添一句:老秦這人怕沾事。上一回託他帶話,他拖了三天才應。這回他未必肯接。

先試試。他不接,我再想別的道。

老趙是過了晌午才回來的,進門先說了句:接下來,下不為例。他坐下,把過程又過了一遍。活動室那天人不多,他把那副舊棋往老秦手裡一遞,坐著看了兩盤旁人下棋。等旁人散了,他才湊過去遞了那句話。老秦起先直襬手,說這種事別找我。老趙沒多勸,只把當年老秦託他保管東西、他一句沒往外露的那點舊賬翻出來,翻到一半,老秦就不擺手了。

他說就這一回。老趙把茶碗端起來又擱下,還說往後路上碰見,單當不認識。

迪哥聽懂了。老趙把棋子還出去,那條線就跟著棋子一塊兒遞回去了。用一次少一次,這回是用盡了。

回到據點天已經暗下來。迪哥沒開燈,坐在桌邊點了一支菸。這句話遞出去,是把羅敬堂往檔案室那條路上引。麻煩在於,遞話這件事本身也是餌。羅敬堂要是真順著一查,查的方向、查的深淺、查完之後衝著誰使,他一樣押不住。這句話有幾分真、羅敬堂信幾分,他心裡沒底。

萬一羅敬堂不信呢?萬一他把這句話當成有人要在他和高建軍中間下刀,反過來拿它當線頭呢?那話就會咬過來。好在老趙那條線今兒剛斷,棋子一還,火苗燒到活動室就滅了,燒不到他這裡。這也是他先把線斷掉的緣故。

菸頭明瞭一下,又暗下去。

那句話是天擦黑時分進了羅敬堂的耳朵。送話的是辦公室的小勤務,添水時順口帶了一句,說完就退出去,口吻隨意得像聊家常。羅敬堂端著杯子沒動,等門合上,才把杯子擱下。

他心裡先翻上來的,是父親那本賬。遞話的人是誰,他反倒沒那麼急著想,只約莫知道這是個曉得他惦記什麼的人。父親羅秉坤是什麼路數他清楚,手裡過的東西從不只留一份。那一份當年怎麼處置的,父親沒同他交代過半個字,這些年他一直當它隨人一塊沒了。眼下有人來告訴他,另一半還在,且不在他手裡。

他摸了摸茶杯,把副本從封存到歸檔大概走過哪幾隻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件事比跟高建軍對口徑要緊。口徑晚兩天對也不打緊,父親的東西落在誰手裡,晚一天就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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