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區的棋》第155章 對錶(1)

作者:七月紅馬·5小時前

迪哥把那張抄著借閱格式的紙壓在茶杯底下。紙角翹起,洇開一圈茶漬的黃邊。他盯的是上頭兩個空欄:複核組一個,審計口一個,中間隔著的那道豎線,比什麼都窄。

副本落在高建軍經手的歸檔裡,核了兩遍,實了。正本還在複核組那頭。兩份紙隔著那道豎線對望。他心裡又過一遍:副本不是憑空冒的,是從審計口兩年的歸檔經手鍊裡翻出來的,一路經誰的手、壓在哪一格,鏈條已短到只剩兩個人。誰先動,誰先露底。難的是誰來遞這一紙。材料他不能碰,碰了,就是把孫德茂那隻還沒落下來的手,直接推到對面去。

可這件事本身是活的。推它得乾淨:有身份、有形式、有程式、有落點,缺一樣,對面就能拿不合規矩四個字擋回來。周國平的名字管用,獨立董事,章程裡寫得清楚,提請複核小組調閱歷年臺賬正本,是董事的正當權利。

正本一旦調出來,擺上複核組的桌,副本這兩個字就藏不住了。兩道口得在同一張單子上落筆。誰不籤,誰就把白紙黑字留在程式裡。他把鉛筆撂下,指腹那道淺墨痕,蹭了半天沒蹭掉。

第二天上午,他沒打電話,直接去了周國平的辦公室。進屋時周國平正擦一隻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塊瓷,露出黑茬。迪哥沒寒暄,把一張擬定好的提請稿推過去。

你以獨立董事的名義提。正式的那種,走簽收。

調閱正本?周國平沒去碰那稿子,手在缸沿上蹭了蹭,複核組那關,得羅敬堂點頭。

他點不點,是他的事。迪哥把稿子又往他跟前推半寸,你只管提。提了,單子就得走。

周國平低頭看那幾行字,眉頭擰起來。簽收條上那個字,是半個多月前他自己一筆一劃簽下去的,墨跡早幹了。那筆賬沒結,這一筆又壓上來,壓得他喘氣都短。

他提筆時頓了一下:迪子,你這是拿我這張老臉,去試他們兩邊的口風。

試出來了,你那張簽收條分量就輕一分。試不出來,你還是那個簽字的人,橫豎一樣。迪哥沒接他的眼,看著那隻缸。

周國平悶了半天,落筆,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像怕寫歪。寫完把稿子吹了吹,交出去。他籤這半頁紙,比籤自己那份合同的字,還重。

遞稿的前一天,迪哥跟王成在城南老街碰了個頭。王成蹲在牆根,腳邊一輛掉了鏈子的舊腳踏車,推來的,沒敢騎。

高建軍這兩天,上午十點前後總出去一趟,二十分鐘不到就回來,不帶包。王成壓低嗓子,街對面那家郵電所,進去打兩個電話。

迪哥夾著煙沒點。

這事兒重。王成頓了下,我沒敢自己追進去。

迪哥把煙別到耳朵後頭,追進去就露了。你就在外頭看,看誰進他的門,看他什麼時候破例。

提請是下午遞進去的。走董事辦的登記口,登記、編號、簽收,一步沒落。周國平本人沒露面,讓人送的,簽收聯撕下頭一聯交回手上。章子蓋下去那一聲,悶。後來王成說,登記那小姑娘瞅了一眼事由,多看了半行。就這半行,進了流轉,成了程式裡的一根釘子,零二年裝置臺賬正本這天下午起釘進了程式口;副本原先只在自家人手裡轉,如今正本這頭被撬開,兩份東西隔著一紙提請,頭一回擺上同一道口。

頭一天什麼動靜都沒有。迪哥本也沒指望有,這道提請像塊石頭扔進水,響不響,得看底下的人先動沒動。複核組那頭要是照常收、照常壓,說明羅敬堂還在按著。審計口那頭要是先坐不住,縫才松。

羅敬堂是真沒動。提請到他桌上那天,他正審一份舊採購的報銷單,秘書把簽收聯擱在他手邊。他掃了眼事由:零二年裝置臺賬正本調閱。紙沒翻,接著看報銷單。看完才把那聯拿起來,翻過來,又翻過去,末了塞進抽屜,壓在半個月前那疊東西最上頭。

他要的不是動,是核。看誰把這紙遞上來的,看遞的人圖什麼。抽屜一關,他伸手摸起電話,問的是董事辦登記口:這稿子誰擬的、誰送的、送的人跟誰碰過面。問了半句,就擱下了。他不表態,半邊臉就沒落進任何一本賬;可這一問,等於把遞話的人四個字,先記進了心裡。

高建軍那頭,坐不住。提請副本經檔案流轉落進審計口的那天下午,他人就不在辦公室。王成守在街角,看他三點二十出的門,沒往郵電所去,一直往西,拐進辦公主樓。王成沒跟進去,在樓下花壇邊站住,點了根菸,等到四點十五分,才見高建軍從樓裡出來。前後,整整半個鐘頭。門是關著的。

天黑前,這信兒到了迪哥這兒。

進了主樓,羅敬堂那層,門關著,半個鐘頭。王成把菸頭碾滅在磚縫裡。

迪哥沒接話。他先前料的是兩人不對付,兩道口各揣心思,誰先動誰先露,這才有縫。如今兩道口坐進一間屋,門一關,縫就要被人從裡頭糊上。

羅敬堂沒動作,高建軍先動了。他沒簽字,也沒拖,動的方式是去對口徑,正本副本眼看要碰頭,兩條線口徑先不統一,等於自己把底露在調閱單上。他比誰都知道自己站得最靠前。兩邊一合口,調閱單上那兩根筆,往後就可能是同一個方向。他手裡能搶的時間,一下只剩這麼一章。

他往哪去,你還盯。迪哥把煙摸出來,點上,火機在風裡忽明忽暗,他吸一口,菸頭明瞭一小下。

這一回,得趕在兩人把話對圓之前,他也動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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