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那天迪哥沒擠進人堆,回屋已經過午。他把襯衫脫了搭在椅背上,後背的汗印子涼下來,有點發黏。桌上三樣東西擺著:鄭嵐那三張短句紙條、按時間排開的議程條,還有那隻鐵皮煙盒。他按住最上面一張,上頭零二年項上了、會場有分歧幾個字,紅筆圈過一圈。
他琢磨的不是這句話,是這句話往下走的那道關卡。採購部綜合科管檔案管入庫單,這活他幹了幾年,什麼材料要動、動的時候經誰的手,他閉著眼都能擺出來。零二年那批裝置臺賬要在例會上正式成個事,材料得先過複核組,再跟審計口那邊共同調閱。兩邊各出一人經手,中間一張調閱單,雙籤,兩個名字印全了,材料才算真正調出去。
鎖就鎖在這兩個名字上。
他把名字擺開。複核組那邊是羅敬堂。這人有羅秉坤那層關係在,頂著兩個字,做事也站在這一邊。羅敬堂不替誰賣命,他要的是羅家那點舊賬別再翻出來。審計口那邊是高建軍,高建軍是陳東昇那邊的人,這點集團裡誰都知道。兩人眼下對著同一批材料,賬卻不一樣。羅敬堂護的是羅家,高建軍護的是陳東昇。不同心,這是頭一條。
第二條他盯著那張調閱單看了很久。雙籤,缺一邊這材料就鎖在庫裡,誰都調不動。有人可以拖著不籤,也可以籤一半按著不動。材料越動不了,越能拿上臺面說。他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兩條線,一條通羅敬堂,一條通高建軍,中間那道雙籤,就是他要去碰的地方。不碰材料本子,碰這道縫。
心裡轉了一圈,他知道正面撞材料等於先亮急相,把孫德茂那隻還沒落地的手直接推到對面去。從這道縫裡做文章就不一樣,材料動不了的時候,桌子就晃。晃起來,急的人就不止他一個。想到這層,煙盒沒開。他起身拿起外套,出門往舊庫房那頭去。
王成在舊庫房門口的鐵欄杆邊等他,褲腳卷著,一輛舊摩托倚牆。他見迪哥過來,把手裡半根菸按在牆上。
迪哥沒繞彎:高建軍,回審計口這兩年,經手過的單子,你幫我看看,跟零二年搭得上線的。
王成皺了下眉。審計口的歸檔內網跟舊庫房不是一套,他手裡那點許可權夠不著。他把話說實:那條線我夠不著,得走借閱。借閱卡籤的是清點名義,多籤兩次,就得有人問。
迪哥停在鐵門上,敲了敲鏽跡:能拉到清單就行,材料不用動。
王成想了想,說舊案材料複核歸檔是每季度歸一次,他從清點口進去能翻到經手人欄。迪哥只加一句:高建軍經手的,別漏。
王成點了頭,沒多話,跨上摩托時又停了下,回身問:要是看著他籤的字,拍下來不?
迪哥擺擺手:先看,別動。
隔了一天半,王成來副食店後頭那條巷子裡找他。他手裡捏著一張手抄的紙角,字壓得很小。迪哥接過,先看經手人欄,再看歸檔日期,一行一行往下看。
高建軍回審計口這兩年,經手過一批舊案材料複核的歸檔。王成聲音壓低,零二年那批裝置臺賬的副本,就在他歸檔裡頭。
迪哥捏紙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副本。羅秉坤當年私留的那一份,前頭他只在簽字和裝訂的異常裡推斷出這麼個東西存在,沒想到這一層。副本沒在老街,沒在羅家手上,落在高建軍經手的歸檔裡。
你核了幾遍?
兩遍。經手欄跟歸檔日期都對得上。王成把手在褲縫上蹭了蹭,這條重,我沒敢自己往下動。
迪哥沒接話。他把紙角折起來塞進內兜,腦子裡另一條線轉起來。雙籤的縫,跟這份副本,正好卡在同一個點上。他要的灶門,可能就藏在這座櫃檔裡。
他把煙點著,吸一口壓下去:先別動它。
王成問:那要不要再核一遍真假?
迪哥搖頭。核真假是下一步。眼下要緊的,是弄明白這份副本擺到雙籤兩道口上,先對不上的是哪一邊。名字印不齊,誰先坐不住。
高建軍這兩天往哪兒去,你盯著。菸頭明瞭一小下,又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