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陳東昇把羅敬堂和高建軍叫進了四樓那間平時不用的會議室。這間屋子他一向不待客,今天卻當成了正地方。
窗簾拉到底,燈管有一聲沒一聲地嗡。桌上擺著一份複核進度說明、兩疊空白調閱單,還有一支沒擰開的黑筆,紙頁透著一點油墨味。這套東西他昨晚擺定,誰手上的單子今天落不了字,誰就甭想先走。
羅敬堂先進門,點了個頭,坐左手邊,公文包擱在膝上沒放下。高建軍後腳到,手在門把上虛握一下才把門帶上,坐下時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
陳東昇沒繞彎子。他把進度說明往前一推,說複核組和審計口兩頭都得配合,材料按程式走,誰手頭壓著沒落字的單子,上午一併理清。話是說給兩個人聽的,眼睛卻一直在兩張臉上轉。
羅敬堂應得快,說複核口這邊沒問題,該他籤的他籤,回頭該補的一併補。語氣平得像念一張報銷單。他嘴上利索,手下意識往西裝內兜壓了一下。那張手抄的紙貼著裡襯,封存人一欄寫著羅秉坤,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高建軍挨著坐下,問的是日期欄怎麼填、見證人那欄要不要留空。問的是日期,想的卻是另一個日子。陳東昇答得極快,快得他問不出第二句,只能把筆提起來,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兩下,遲遲沒落。
陳東昇心裡過了一遍。頭天下班前,這兩個人前後腳進過同一間屋,門關了半個多鐘頭。他本來當那半個鐘頭是把話對圓了,眼下看著,羅敬堂應得利索,高建軍問得瑣碎,兩個人中間像隔著一樣東西,各揣各的,誰也沒打算朝對方攤開。
他不用知道他們揣的是什麼。他只知道這道縫夾在兩個名字中間,再拖就容易被外頭的人撬。今天這一趟就是按,把兩張單子按到同一條線上,讓兩根筆往後一個方向落。
他把兩疊單子分開推過去,說複核組先落,審計口跟上,下班前交到登記口。那支黑筆他親手擰開,擱在兩人中間。羅敬堂看了一眼那支筆,說聲知道了。高建軍跟著應了一聲,聲音比羅低半度。
陳東昇起身,把窗簾拉開一線,說就這麼辦。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裡一輕一重地遠了。他站在窗邊,覺得自己把這道縫按住了。
傍晚,鄭嵐在副食店門口站住,買了瓶冰汽水。瓶壁的水汽順著她指縫往下淌,滴在櫃檯的玻璃上。迪哥正低頭對賬,抬眼看她。
陳東昇上午又把他倆叫去了。鄭嵐把瓶子擱在櫃面,四樓那間空屋,進了兩個。
迪哥問她怎麼知道的。她笑了笑,沒接話。這條話不白給,他也不打算白接。她把瓶蓋擰緊,瓶子推到櫃檯裡側,像是沒打算喝完。
回頭我找你的時候,她掀開塑膠門簾,你別裝不認識。
門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一股汽水的甜味跟門外的暑氣一併湧進來,櫃檯裡側那瓶只喝了一口的汽水還立著。
迪哥把賬筆放下,進了裡屋。王成白天描回來的那頁攤在桌上,紙角留著規矩的字跡:封存人羅秉坤,見證人高建軍,兩個名字壓在同一欄下面,旁邊還壓著一張收款白條和一張按時間排開的紙條。
陳東昇上午那一趟,等於把縫從上頭按住。那兩張單子一落字,兩個名字就被釘到一條線上,再想撬,成本得翻番。原先是等,等兩個人誰先繃不住,這條路眼下走不通了。迪哥在心裡把日子數了一遍,能搶的時間只剩一兩天。
頭一份調閱提請還壓在登記口流轉,羅敬堂和高建軍這兩根筆,就是上頭催下來的反應。再等下去,等於替對方把這道口子縫嚴實。
底下等不出結果,那就把這事挪到明面上。周國平那張獨立董事的椅子還在,董事會講的是在場,一個人提,一群人聽,記錄在案,私下裡糊不成。趕在陳東昇把字按死之前,得讓這頁紙先進董事會的門。
他鋪開一張信紙,寫了幾行字,是給周國平的:以獨立董事名義,正式提請把零二年裝置臺賬的封存記錄列進下次會議核對;提請時點明封存人和見證人同頁雙籤,程式上有疑點,請一併核。
寫完他吹了吹,等墨幹,從抽屜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朝上攤著。他把抄件折成跟信紙一般大小,對齊,再折一遍,邊角壓平,塞進去。信舌舔上,用指節把封口壓出兩道印。
他拿起電話,撥了周國平家的號。三聲過後接通。他沒說事,只問明早幾點在辦公室。周國平那頭頓了一下,說八點到,末了又問一句,這回遞上去,是不是就收不回來了。迪哥沒正面答,只說起了頭就沒有退回來的道理。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隨後是一聲悶響,像是把煙按進了菸灰缸。
信封讓迪哥折過塞進內兜,貼著胸口。他又坐了會兒,隔著布料摸到那點硬。
明天一早,這頁紙就出他的手。羅敬堂兜裡那張紙還壓著,等自己這一頁上了董事會的桌,上面羅秉坤那三個字,怕是要有人來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