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四十,王成沒走正門。他扒著窗縫瞄了一趟,巷口那輛車不在了,又從樓梯口往兩邊各看了一回,才從後院側門繞出去。路過巷口包子鋪,買了兩個素餡的,坐靠窗那位,這個鐘點,在這兒吃早飯的都是上班的,多他一個不多。
籠屜揭開那一下,白汽衝上來,糊了他眼鏡片一層霧。他騰出手擦,街斜對面那塊油印正好空在眼裡。
車走了,地上留一攤油印,淺,被人踩過兩腳,糊開了。他不看車走沒走,他看油印躺的位置。車輪壓過的角度偏,車頭朝巷裡,退著停進去的。退著停,為的是走的時候一腳就走,不用倒。他在那兒坐到七點四十,過了三趟公交,那號車沒再回來。
上午他去車管所代辦點,託的是以前一塊跑過車的老趙。老趙五十來歲,耳朵背,說話得湊近了喊,先是不肯,說這號查了礙事。王成遞過去兩包煙,老趙把煙塞進抽屜,說試試。他進去打通一個電話,又出來翻一本捲了邊的舊冊子,前後磨了二十來分鐘,才回一句。
“這號掛在城南一家運輸服務部名下,租賃的,法人姓屈,去年才注的冊。”
“租出去的車?”
“按月租,誰租的時候報誰的名,手續不全的不給過。”老趙補一句,“現在都這麼走,專挑這種小服務部,出了事追服務部。”
王成把“運輸服務部”五個字記在小本上,沒再問。
中午他沒回,坐公交往城南。西街是條老街,兩頭是廠房和家屬樓,中間夾一排兩層的舊門面。三號在巷子最裡,門口掛塊木牌,牌面掉了漆,底下幾個字還認得出,城南物資供應站收發室。門鎖著,掛鏈是新的。窗玻璃碎了一角,裡頭堆著舊紙箱和一張落滿灰的桌子。桌上擱半盒圖章,盒蓋敞著,旁邊一塊印泥,邊上有用過的新痕。那印泥是青藍的。
王成在門外站了三分鐘,沒推門,沒拍照。退到巷口,又看那面牆上有沒有新裝的線,沒有。轉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城西車隊。門衛是個老頭,認得王成,前年迪哥的車在這兒修過兩回。
“老周的表弟,小周,在不在?”
老頭搖頭,說小週上個月月初就不來了,走之前把賬結了,東西也拿走。王成問去哪了,老頭說不知道,聽人講往城南去了。
“城南哪?”
老頭從袖子裡摸出半根菸點上,眯著眼想了想,說西街那邊一個朋友那兒幫忙,具體哪家,他記不住。
王成沒接話,問小周走之前最後那幾天跟誰一塊吃過年飯。老頭撣了撣菸灰,說跟車隊那個姓屈的會計吃過一回,就他倆,不到一個鐘頭就散了。
“屈什麼?”
“屈明。人挺蔫的,話少,賬卻記得死。”
王成把小本合上,謝過,走了。
迪哥是下午三點出的城。出門前他把窗臺上那盆乾土挪了半寸,記了個位,回來看動沒動,這一手是防人進屋鋪子。車停在離老廠區兩條街的地方,他沒走正門那條巷,繞了半圈,從菜市場後頭插進去。那片是上世紀的老宿舍,人搬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戶亮著燈。
第三把鎖在舊庫房後頭一間小屋門上,前兩道是明的,第三道藏在門框上沿。他摸上去,手指碰到那把舊鎖,鎖身有鏽,鎖眼裡卻是乾淨的,新上過油。
他用一根細鐵絲挑開,推門進去。屋裡一張木桌,桌上一隻餅乾盒。盒子開啟,裡面是半頁紙,舊稿紙,邊上撕過。迪哥就著窗縫透進來的光,把那半頁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跟鐵盒裡那份缺頁對得上,同一支筆,同一手字,行距一樣。紙右下角有個字,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鐵盒裡。
迪哥把半頁摺好,貼身放。盒子照原樣放回,鎖掛上,從菜市場那條路退出來。
天黑,據點那盞檯燈開啟。王成進門先把外套掛在門後,那是他倆的規矩,掛上,就是這條街沒人跟。他把白天記的三樣攤在桌上:本子上那行“運輸服務部”、西街三號木牌描下的小紙、城西車隊那句“往西街去了”。
迪哥坐對面,沒急著看,先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
王成一項一項報,報完封口。迪哥聽完,只問一句:“門推了沒有,窗呢?”
“都沒有。巷口牆上也沒新線。”
迪哥點頭。他把那張描下的木牌紙拿起來,跟檯曆下壓著的那張“換西街三號”的紙條並排放。描的字不帶手氣,比不了。他從小本里摸出昨晚那張紙條,就著燈,把兩行字對了兩遍。紙條的墨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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