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九峰的雪
回到劍道宗那天是個陰天。第九峰的山道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細碎的雪粒從灰白色的雲層裡緩緩飄下來，落在楓的肩頭和碎雪劍的劍鞘上，無聲無息地積成一片白。
灰塵埃站在習武場入口的矮牆旁邊，穿著一件舊得洗薄了的灰棉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裡攥著一把還沒來得及放下的修剪竹枝的短剪。他看到楓從山道拐角處冒出來的那一刻，手裡的短剪頓了一瞬，然後被他隨手擱在了牆頭上。他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等著，等楓沿著石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時，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背後的碎雪劍上，又從劍柄移回他臉上。
瘦了一圈。灰塵埃說。
寒淵的乾糧不夠吃。
自己沒多帶？
帶了，分了一半給別人。
灰塵埃沒有追問那個是誰，只伸手在楓肩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從前輕，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全須全尾站在這裡。然後他轉身往屋裡走，邊走邊說：晚飯多添一碗，你從前那個房間我讓人收拾過了。明天再練，今天歇著。
楓站在習武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師父的背影，舊棉袍的下襬被山風兜起來露出一截裡襯，漿洗得發白的布料邊角已經起了毛邊。他把碎雪劍從背後解下來抱在懷裡，邁步朝自己那間屋子走去。
屋裡確實收拾過了。床上的稻草換了新的，鋪著一層乾淨的粗布床單，窗臺上放著一隻陶罐，罐裡插了幾根青灰色的野竹枝。桌角擱著一摞疊好的衣物，是他以前穿的那幾件舊布衣，被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楓站在屋子中央把四周看了一遍，把碎雪劍掛在床頭的木釘上，然後在那摞衣物旁邊坐下來，低頭摸了摸最上面那件布衣的袖口。
袖口縫了一道細細的針腳，針碼勻稱細密，像是被誰仔細補過的。楓的指尖在那道針腳上來回蹭了兩下，把布衣拎起來抖開重新疊好，放回原處。
晚飯時候灰塵埃端了兩碗熱粥和小半碟鹹菜過來，在楓的桌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桌面安靜地喝了半碗粥，灰塵埃擱下筷子看了楓一眼：試煉場裡頭碰見的那個南火域的，後來呢？
楓嚥下一口粥：後來分開了。她把平安結給了我，我留了個火脈洞給她補充靈力。
她叫什麼？
殷梨。
灰塵埃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什麼，只把碟子往楓那邊推了推。兩人接著喝完剩下的粥，灰塵埃收了碗筷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背對著楓說：你從前那片荒地，我替你維護過了，冰層和木樁都還在。什麼時候想練了就自己過去。
門合上了。楓坐在桌前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北面的竹影在風中輕輕晃著，遠處主峰的燈火稀疏幾點，和第九峰的暗淡夜色連成一片。
第二天清早楓去了後山荒地。引水塘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塘邊的霜土凍得硬邦邦的。他站在荒坡頂上環顧了一圈——近戰區的石陣還在，中距區的木樁重新換過了幾根新的，控場區的霜土範圍比他走之前大了一圈，邊界的雪層被仔細修整過，整齊地壓了一圈邊沿。
他蹲下來摸了摸霜土的邊緣，凍得結實平整，是人為壓過的痕跡。師父替他維護的。
楓站起來拔出碎雪劍走進近戰區，冰刃從劍身上凝出來比從前快了一息，薄度和銳度也更精準了。他打了一輪石陣，又轉到中距區練了十組冰錐追靶，最後回到控場區將寒氣鋪開凝成霜圈，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比離山之前流暢了不止一個臺階。
寒淵那七天沒白待。
練完他坐在塘邊用舊布擦劍，劍柄根部那道被紅繩勒出的磨痕還在，被晨光照著泛出一圈淺淡的光。他放下布，從懷裡摸出那截紅繩在指間繞了一圈，又細細地收回去，繼續擦劍。
灰塵埃這天沒有來。楓練完劍回屋時在走廊上碰見了外門送物資的弟子，那人遞給他一隻小布包說：九師叔讓我轉交的。楓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包新炒的茶葉和一小塊油紙包著的糖，糖塊壓得方正緊實，邊緣還印著細密的花紋。
他捏了一小塊糖含進嘴裡，甜味慢慢在舌尖化開，從嗓子眼一路暖進胃裡。他把剩下的糖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桌角的陶罐旁邊，然後把那幾包茶葉碼在窗臺上。陽光從窗格間漏進來落在茶葉包的褶皺上，泛著乾燥的暖黃色。
當晚楓坐在窗臺上望著第九峰的夜色。山風穿過竹林帶著竹葉的沙沙聲，偶爾有鳥雀在遠處啾鳴幾聲又安靜了。他把碎雪劍橫在膝上，手搭在劍柄的磨痕上，心想寒淵的七天好像隔了很遠很遠。那裡麵灰白色的冰原、霍巖的火刀、薄冰區石室裡那道光柱、殷梨蹲在火堆對面撥火的樣子——所有畫面在夜色裡一層層浮上來，又慢慢沉下去。窗臺上清虛給他那幾包茶葉被晚風撩動邊角，發出極輕的紙張摩擦聲，像有人在細聲細語地說話。
他合上眼靠著窗框，袖口那道被補過的針腳蹭在手腕內側，細密平整，不扎人。甜味還在舌尖留著一絲淡淡的餘韻。風從竹林裡穿出來繞著他的肩膀打了個轉，在碎雪劍的劍鞘上帶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第九峰的夜安靜地籠著他，像一個久違的、終於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