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頭臺上，雪落了滿肩。
姜梨跪在刑場正中，脖頸上的枷鎖，磨破了皮肉，血順著鎖骨往下淌，染紅了囚衣前襟。她身後，是姜家一百零三口人的屍首——父親被斬時，還攥著半塊碎玉，那是她及笄那年，楚潯親手雕了送她的。母親倒在父親三步之外，懷中死死護著那把玉算盤，蘇家祖傳的信物，珠子散了一地，在血泊裡沉浮，像一局永無解法的殘棋。
她抬起頭。
高臺上站著兩個人。
男人一襲明黃龍袍，九旒冕冠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半張臉，可那雙眼睛她認得——她曾在燈下看了十年，從始齡到碧玉年華，看著他從幼學之齡到及冠，為他抄策論、熬參湯、數盡天下賬目，卻始終沒看清，那眼底最深處的東西。
女人站在他身側，鳳冠霞帔，寶光流轉，腕上那隻羊脂玉鐲，是姜梨十五歲那年，從母親妝奩裡取出來，親手戴在“好姐妹”手上的。
楚潯低頭看著她，像看一隻螻蟻。
姜梨喉嚨裡，湧上一口腥甜，她想喊，想罵，想把這十年嘔心瀝血的日夜，悉數摔在他臉上，可開口時，聲音啞得只剩氣音：“楚潯……你說過……”
他說過什麼呢？他說“梨兒，等我登上那個九五之尊之位，我一定許你為後”的時候，京郊的桃花開得正盛，他握著她的手，指尖溫熱如春水。
她信了。
她借姜家清流之名，網羅天下門生，傾舅舅蘇琅百年商賈之財，替他鋪平奪嫡路上每一道坎，營造賢良美名，聚攏名流才俊。她熬幹心血，算盡人心，把他從那個無人問津的落魄皇子，一步步送上金鑾殿那把至尊之椅。
到頭來，那把椅子上坐著他，可他身邊站著的人，不是她。
楚潯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道奏摺：“許你為後？姜梨，你以為我貪的，是你姜家那點名聲？是你蘇家那點商賈之財？”他頓了頓，笑了一聲。
“我要的，從來只是一個聽話的皇后。而你——太聰明了。”
姜梨猛地轉頭看向沐嵐——那張她從小護到大的臉，此刻竟坦然含笑。沐嵐輕輕按住楚潯的手，溫聲道：“陛下，不必與她多言。姜家貪墨賑災銀兩，罪證確鑿。給她留個體面，己是聖恩。”
體面。
姜梨低頭看自己——十指被夾棍夾斷，三根指甲，連著血肉翻卷在外，肩上烙鐵的疤，還在潰爛流膿。
這就是，她十年真心換來的“體面”。
她想起那日姜家被抄，父親被鎖鏈拖出門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句話：“梨兒，你太信人了。”那是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舅舅蘇琅從從商號裡，急急趕來為她申冤，半路被截殺，蘇家滿門西百九十八口，無一生還。
兩府六百零一口人，一朝傾覆，全因她信錯了一個人。
雪越下越大。
姜梨跪在血泊裡，看著高臺上那對帝后轉身離去，鳳袍的尾擺拂過白玉階，像一把剪刀，將她這十年的痴念，一寸一寸絞碎。
她忽然想笑——她前世最愛的是梨花，楚潯說梨花太俗，她便把滿院的梨樹全砍了，改種他喜歡的芍藥；沐嵐說她戴翡翠顯老氣，她便把母親留給她的那套祖母綠頭面，鎖進了箱底，再未戴過。
她用盡一生去取悅兩個人，最後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配得到一個體面。
她闔上眼。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可這一次，她沒有沉下去。恨意像藤蔓從骨頭縫裡瘋長，纏住她的心、她的肺、她每一寸即將熄滅的血肉。
她想到父親斷頭時那一眼，想到舅舅被懸在城門的頭顱，想到姜家老小一百零三口人的哭喊，想到沐嵐那隻羊脂玉鐲，想到楚潯說“許你為後”時京郊盛開的桃花……
她想到十一歲那年，母親教她打算盤，說：“算得清天下賬，算不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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