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江南。
雨已經下了十七天。
姜梨站在蘆溪河堤上,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淌,腳下的泥土一寸一寸變軟,像踩在一塊即將碎裂的薄冰上。她身後是蘇家三百名僕役,正晝夜不停地往堤壩上堆沙袋,可上游的水位還在漲。
她本是當朝左丞相姜延的嫡女,京城的大家閨秀。每年初夏,她都會順著運河南下,到舅舅蘇琅家住上一段時日,既是散心,也是替父母親打理一些江南的事務。
自從能寫會算後,薑母蘇萸便慢慢帶著她處理江南的事宜。近些年,蘇萸因某年冬日受了寒氣後,調養不當,身體便大不如前,無暇顧及許多商場事宜。由此,漸漸地,姜梨經手的事,便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蘇家三代經商,鹽引、絲綢、漕運三條命脈攥在手中,是江南真正能呼風喚雨的人家。姜梨從小耳濡目染,八歲便能看明白賬本上的盈虧,十一歲開始算盤不離手,十三歲便已經能替舅舅和表兄拿主意。
這一次,她剛到蘇家第三日,雨便來了。
“表小姐,扛不住了!”
蘇府大管事蘇全滿臉泥漿跑過來,嗓音被風雨撕得七零八落。
“清平郡那邊決了口,水頭快到了,您快撤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姜梨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河對岸——永寧郡那一排排糧倉。三日前,她從蘇家賬上調了八千石存糧暫存於此。堤壩一潰,糧食連同半個永寧郡,都會被洪水吞沒。
“調船。”她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雨,“把所有能浮起來的東西全調過來,先把永寧的糧搶出來。”
蘇全愣了一瞬:“表小姐,可船都在清平救人……”
“那就把蘇家後院的畫舫、漁舟、澡盆全搬出來。”姜梨轉頭看他,雨水順著眉骨淌進眼睛裡,“糧食沒了,兩郡百姓撐不過三天。去。”
蘇全咬牙奔去。
姜梨獨自站在堤上時,腰間忽然一緊,有人從身後替她攏緊了蓑衣的繫帶,溫熱的氣息貼著她耳根。
“梨姐姐,你嚇死我了,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是沐嵐,禮部侍郎沐懷安的嫡次女,在京中名聲不錯,頗具美名,僅次於京城第一才女——戶部尚書府沈家的嫡女沈姝。若不是兩人年紀差了兩歲,說不準會有人將兩人並列為京城雙姝。
姜梨心頭一軟,伸手替她拂開額前溼發。沐嵐撐著一把油紙傘,渾身己被雨霧打得半溼,臉色蒼白如紙。
“嵐妹妹,你怎麼來了?這裡危險,回去。”
沐嵐搖頭,攥住她袖口:“蘇伯母急得團團轉,說你從昨夜起就沒合過眼。梨姐姐,你這樣熬,身子怎麼撐得住?”
姜梨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這半月蘇家幾乎傾盡所有。族中己有長輩不滿,說她一個外姓姑娘家手伸得太長。舅舅與表兄因海運商號的事還未趕回,蘇府族中擔憂她不管不顧,折損了族中多年來的收益。
可父親從京城寄來的信上只有一句話:“救民如救火,不必計損。”
父親姜延,當朝左丞相,一生清正。可姜梨清楚,父親越是如此,越容易被朝中虎視眈眈的人盯上。她沒有告訴父親的是,蘇家這半月籌糧花掉的銀兩,已經驚動了戶部那邊的賬目。
半個時辰後,蘇全帶著船隊回來。
幾十條船,在雨幕中一字排開,有畫舫、有漁舟、甚至還有洗澡用的木盆,綁在一起連成一串。船工們披著蓑衣在雨中吆喝,號子聲混著雨聲,像一首雜亂的戰歌。
。岸堤寧永上衝人帶自親梨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