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牢。永昌十八年秋。
距離姜家入獄，己過一年零三個月。
姜梨蜷在牢房角落草蓆上，身上只剩一件破囚衣。肩胛骨從衣料下凸出來，薄得像一片隨時會斷的竹片。
她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上個月刑訊時被夾棍夾斷的。獄醫扔了一包劣質金瘡藥，她自己忍著疼纏了布條，布條己滲成黑褐色。
可她還在算。
用左手在泥地上畫出蘇家的商路圖——鹽引、絲綢、漕運、南洋船隊。她記得每一筆賬目，每一個經手人名，每一條錢款流向，反覆推敲首到確認自己不會忘。
牢門忽然開啟，獄卒扔進來一碗餿飯。
“吃吧，新皇登基要大赦，你興許能多活幾天。”
姜梨手指頓住，緩緩抬頭。
“新皇？”
獄卒咧嘴笑：“五殿下楚潯啊——三日前三皇子被貶為庶人，滿朝文武百官，共推五殿下登基。”
姜梨沒有動，拼了很久才拼出一句話。
“誰……冊後？”
獄卒撓頭：“好像聽說是個姓沐的姑娘，叫沐嵐……”
獄卒走了。
牢房裡只剩一碗漸漸涼透的餿飯，和一個跪坐在泥地上瘦得像影子一樣的女人。
姜梨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她親手畫的商路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瓷片碎裂前最後一道裂紋。笑著笑著，眼淚大顆大顆砸進泥土裡，把那一條條用血畫出的線洇成模糊的紅。
“許我為後……”她喃喃著，聲音沙啞如破風箱，“楚潯，你許我為後……”
她笑了很久，然後停了。
伸出唯一完好的左手，用指尖在黃土牆面上緩緩寫下一個字：
殺。
寫完她靠著牆閉上眼。
遠處隱約傳來禮樂聲，是皇宮在排演登基大典。
她聽著那樂聲，心中空空蕩蕩的，像被掏空的貝殼。可在空蕩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舅舅被懸在關門上的屍首，父親被斬時攥著的那半塊碎玉，母親懷中散落滿地的玉算盤，蘇府三百餘人的哭喊，潼關路上那二十三條命……
她睜開眼，看著牆上那個“殺”字，嘴唇翕動，無聲說：
“姜梨，你記住。你欠他們的。”
登基大典前一日，牢房的門再次被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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