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那隻手摸了摸左肩。那裡曾經有一塊碗口大的燒傷疤,皮肉翻卷潰爛了數月才結痂,如今摸上去光滑平整,完好如初。
她又摸了摸右手的手指。五根,每一根都可以靈活地彎曲伸展。曾經被夾棍碾碎的那兩根,如今重新長在了她手上,像從未受過傷一樣。
她坐在床沿把全身摸了一遍。肩膀、後背、腿、腳踝——每一寸皮肉都完好無損,沒有鞭痕、沒有潰爛、沒有那道被烙鐵燒穿後留下的焦黑凹陷。
她把每一處都確認過了,才靠在床頭,長長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裹著前世十年的恨、獄中一年的煎熬、滿門鮮血與碎骨,從她的胸腔裡緩緩地、徹底地吐了出去。撥出去之後,她整個人輕了一截,可心口的沉反而更重了。
因為她還記得。
她還記得父親被斬時攥著的那半塊碎玉,還記得母親散落滿地的玉算盤珠子,還記得舅舅蘇琅被懸在關門上的頭顱,還記得表兄蘇珏說“等我從南洋回來給你帶一盒貓眼石”時嘴角翹起的弧度。
她記得姜蘇兩府六百零一口人的名字、面容、臨終時說過的話。這些記憶此刻像一把又一把的刀,全部插在她剛剛重生回來的這副完好的身體裡。每一把都沒有拔出來,她也不想拔出來。
她要帶著這些刀活下去,才能在某一天把刀一把一把地插回那些欠她命的人身上。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那寒意從腳底一首竄到頭頂,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
她走到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張十三歲的臉,雙頰還帶著未褪的嬰兒肥,眉心光滑如初,沒有那道被獄卒用鐵針劃出的疤。
她看著鏡中那張臉看了很久。
那是她自己的臉,卻也是另一個人——一個還沒有經歷過那一切的人。那個人還不知道前路有什麼在等著她,那個人還不知道她將要面對什麼、將要失去什麼、將要承擔什麼。
可那個人馬上就要知道了。
她慢慢抬手撫過眉心。那裡曾經有一個潰爛的洞,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光滑,沒有碎瓷片割出的傷口。
那枚碎瓷片——蘇全塞進她手心裡的那片——如今不在了,牢房也不在了,蘇全也不在了。
全都回到了“還沒有發生”的那一刻。
窗外的梨花香湧進來,帶著雨後初晴時特有的溼潤清甜。她轉頭看向窗外——那棵梨樹還在。滿樹盈白的花,在雨後初晴的天光裡微微顫動著,沾著雨水的花瓣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看著那棵梨樹,忽然想起前世,楚潯說她院子裡的梨花“太俗”,她便讓人把滿院的梨樹全砍了,改種了他喜歡的芍藥。
那些芍藥開得豔俗,花期又短,她從來沒有喜歡過。
可她還是種了,因為他說喜歡。
如今那棵梨樹還在,花還在,香還在。
她看著那棵滿樹白花的梨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個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冷冰冰的確認。
她走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紙,研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良久,墨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然後她落下筆,用力寫下三個字——
不回頭。
力透紙背,幾乎要把紙面劃破。
。出而門推,中袖收好摺紙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