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走廊燈已經滅了。
她穿著自己的短袖和家居褲，頭髮用毛巾包著，赤腳踩在地板上。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從沙發方向漫過來，把地板切成明暗兩半。
陳硯坐在沙發上。
換了件乾淨的黑色T恤，頭髮半乾，手杖靠在扶手邊。茶几上放著兩杯水，一杯冒著熱氣，一杯常溫。還有一份列印材料，A4紙，裝了訂書釘，邊角對齊得很整齊。
“頭髮擦乾。”他沒抬頭，手指翻著那份材料，“客廳有風。”
沈枝在對面單人沙發坐下，拿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她沒說話，等他先開口。
陳硯翻到最後一頁，把材料推過來。
“你父親最後一臺手術，是給一個建築工人做的脛骨平臺骨折。器械清點單上，術中用了六枚螺釘，記錄寫的是六枚。但術後X光片裡，脛骨上只打了五枚。”
沈枝接過材料。上面是影印的手術記錄和X光片對比圖，旁邊用紅筆圈了位置。她的目光定在清點單底部，簽名欄，她父親的名字。
“第六枚螺釘去哪了。”
“不知道。”陳硯端起另一杯水，“但三個月後，周明遠以‘樣品’的名義，給陳家送了一批骨科器械。裡面有一枚單獨的螺釘，型號和你父親那臺手術用的一模一樣。”
沈枝手指收緊，紙張發出輕微的響聲。
“你爸那臺手術，術後第三天病人出現骨不連。第五天，有人舉報你父親收受器械商回扣。第七天，那批螺釘被廠家召回銷燬。你父親被停職。”
“那名工人呢。”
“轉院了。”陳硯說，“轉去二院，主治醫生是陸淮的老師。”
沈枝抬頭看他。
“你查了陸淮。”
“我查了所有跟你有關的人。”他沒有任何掩飾，“陸淮沒問題。他老師也沒問題。但轉院這件事本身有問題。病人術後骨不連，正常流程是留在原院處理，轉院說明有人不想讓你父親繼續接觸這個病例。”
沈枝把材料放在膝蓋上，指尖按住那枚紅圈。她父親五年前被帶走調查那天，她剛考完期末。回到家，書房被翻得亂七八糟，母親坐在客廳地上，手裡攥著一份報紙。後來她才知道，那天的報紙上登了她父親的名字。
“你手裡的證據，”沈枝開口，“夠翻案嗎。”
“差你說的那個東西。”陳硯看著她，“你父親藏起來的原始檢驗報告。有了那個，加上我這邊的資金流水和照片，周明遠跑不掉。”
“報告在我爸老房子，書房牆上一幅畫後面。”沈枝站起來，“明天去拿。”
“今晚去。”
沈枝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小區里路燈亮著，樹影被風吹得搖晃。
“現在？”
“周明遠最近在查我。”陳硯撐著扶手站起來，手杖點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的一聲，“他可能已經知道你在查舊病歷。老房子那邊，他不一定沒派人盯著。今晚不去，明天可能就沒了。”
沈枝看著他。他站在落地燈旁邊，黑色T恤貼著肩線，那條傷腿微微彎曲，重心落在手杖上。燈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那道從髖骨延伸下去的疤的輪廓映得隱隱約約。
“你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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