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寡婦慢慢地把目光移到田芳臉上,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夢囈。
“我二十歲那年嫁給他爸,二十一歲就守了寡。肚子裡還帶著你弟。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一口水一口飯地喂大,想著他好歹能比他爸強一點。他不愛讀書,我不逼他。他去鎮上當學徒,我不攔他。他去省城打工,我由著他。我跟他說了,別作死,別像你爸一樣。他答應我了。他說‘我知道了’。他答應我了啊……”
田芳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田寡婦的手背上。
“結果呢?”田寡婦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像一塊玻璃被人猛地摔碎在水泥地上,“結果他跟他爸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同一個死法!同一個歲數!我養了他二十年,養出來一個跟那個死鬼一模一樣的東西!我這輩子——我這輩子到底圖什麼?”
她扯著嗓子喊完這幾句話,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塌塌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沙啞地哭著。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乾裂的、無聲的、像土地乾旱了很久之後終於裂開了縫的那種哭。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窩裡滾出來,沿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流進了她嘴角的皺紋裡,流進了她脖子上的褶子裡,打溼了她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
田芳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抱著田寡婦,一遍一遍地撫著她的背。
那天晚上,田芳把田寡婦扶進了房間,給她脫了鞋,蓋好被子。田寡婦閉上眼睛之前說了一句話,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把那張照片燒了吧。”
“什麼照片?”田芳問。
“田雷身上那張。”
田芳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從田雷的遺物裡找到了那張照片。田寡婦站在灶房門口的那張。照片背面那行字——“媽,等我掙了錢給你買大彩電”——在田芳眼前晃了一下,扎得她眼睛生疼。她走到灶房裡,把照片放在灶膛裡,劃了一根火柴,丟進去。火苗舔上照片的邊緣,先是把“大彩電”三個字燒掉了,然後燒掉了“媽”,最後燒掉了田寡婦的臉。照片捲曲起來,變成了一團黑色的灰燼,被灶膛裡的餘熱吹得滿灶膛都是。
田芳關上灶房的門,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那棵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人張開雙臂站在那裡,等著擁抱什麼。田芳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新長出來的嫩葉,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無數只小手在風裡輕輕地搖。
田芳忽然想起小時候田雷種這棵樹的那天。他把樹苗栽下去,用兩隻小手把土拍實,還從灶房裡偷偷舀了一瓢水澆上。田寡婦發現水缸裡的水少了,追著田雷罵了一頓,田雷躲在田芳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沖田寡婦吐舌頭。
那年他七歲。
十三年後,他走了。
田芳把臉貼在槐樹粗糙的樹皮上,閉上眼睛,讓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夜風吹過,樹葉嘩啦嘩啦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喊著一個再也聽不到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田寡婦起來了。
她洗了臉,梳了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她走到灶房裡,生火,煮粥,炒了倆雞蛋。她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擺了兩副碗筷。一副是她自己的,另一副是田雷的——那個碗底有缺口的搪瓷碗。她在那隻碗裡盛了粥,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在對面。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吃自己碗裡的粥。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在數米粒。她吃完了,站起來,收了碗,洗乾淨,放回碗架上。田雷那碗粥一直放在桌上,沒有動過。放了一整天,粥的表面凝了一層膜,雞蛋也涼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硬塊。
到了晚上,田寡婦把那碗粥倒進了垃圾桶,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
碗底那個缺口還在。
後面的日子裡,田寡婦每天都會多擺一副碗筷。田芳勸過她幾次,她不聽。後來田芳不勸了,由著她。每天早上,田寡婦照例盛兩碗粥,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對面。每天晚上,她把那碗涼了的粥倒掉,把碗洗乾淨。
沒有人能說得動她。
山坡上,田雷的墳頭上慢慢地長出了草。先是狗尾巴草,一兩株,後來多了,密密地鋪了一片,風一吹就搖。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地裡的玉米長高了,田寡婦彎著腰在地裡拔草,有時候會忽然直起身,望向山坡的方向,看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拔。
田芳有時會在週末回到家中,幫助母親田寡婦料理農田裡的活計。這對母女在田間勞作時總是沉默不語,唯有那把破舊的鋤頭與土地碰撞發出一聲聲清脆又略顯笨拙的聲響——“鐺、鐺、鐺……”每一次敲擊都如同敲打著她們內心深處某個難以言說的角落,顯得格外沉重且壓抑。
然而,這樣平靜的氛圍並非一成不變。當田芳不經意間提及那個名字——“田雷”時,整個場面彷彿瞬間凝固。儘管只是短短一瞬,但田寡婦手中緊握的鋤頭還是微微一頓,隨後便若無其事般繼續揮動起來,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女兒剛才說了些什麼。可田芳心裡清楚得很:媽媽分明聽見了自己說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