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雷死在了一個春天的晚上。
那年他正好二十歲。他爸雷毛死的時候也是二十歲,父子倆死在了同一個歲數上,像是一個寫好了的劇本,誰都沒能跳出那個圈。
事情發生在省城八里村的一家小旅館裡。那家旅館在巷子最深處,沒有招牌,只在門楣上掛著一盞粉紅色的燈。田雷是那天下午三點多鐘進去的,跟一個女人。那女人是誰、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後來派出所查了很久也沒查清楚。有人說她是髮廊裡的,有人說她是網上約的,還有人說她就是個站街的,在巷口拉客,田雷剛好路過。
不管怎樣,他進去了。
兩個小時後,那女人慌慌張張地從旅館裡跑出來,衣服都沒穿整齊,頭髮亂糟糟的。她跑出去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旅館老闆過了半天才發現不對勁,上樓去看,門虛掩著,田雷躺在床上,人已經涼透了。
死因跟雷毛一模一樣——馬上風。
旅館老闆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下了樓,哆嗦著打了報警電話。警察來的時候,田雷的臉上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懼,甚至算不上滿足。那表情更像是某種終於抵達了終點的、疲憊的、徹底鬆懈了的東西。
法醫來的路上,旅館外面圍了一圈人。八里村不大,屁大點事都能傳遍整條巷子。有人拿手機拍了照,傳到了網上,配文寫著“八里村一男子猝死旅館,疑似馬上風”。那條訊息後來被轉了很多次,但沒有一個人認出田雷是誰。
在省城,一個二十歲的打工仔死了,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沒人會在意它落在哪裡。
田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縣城上班。她聽到對方說是省城公安局的,心跳就漏了一拍。當對方說出“田雷”兩個字的時候,她手裡的杯子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幾瓣。她沒有哭,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個被人按了暫停鍵的玩偶。同事過來問她怎麼了,她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沒有馬上告訴田寡婦。
她不知道怎麼開口。她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趕到省城,在太平間裡見了田雷最後一面。田雷躺在那裡,比她上次見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唇發紫,臉上的皮膚蠟黃蠟黃的,像是已經死了好幾天而不是幾個小時。他的右手攥著拳頭,掰開以後,掌心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已經皺了,被汗浸溼過又幹了,變得硬邦邦的。田芳把照片翻過來,看清楚的那一瞬間,她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那是田寡婦的照片。是田雷從田莊帶出來的唯一一張照片,照片上田寡婦還年輕,站在灶房門口,圍著圍裙,對著鏡頭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田雷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媽,等我掙了錢給你買大彩電。”
田芳把那張照片貼在心口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帶著田雷的骨灰回了田莊。一路上她把骨灰盒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車上有人看她,她不管。她只是低著頭,把下巴抵在骨灰盒上,一句話都不說。大巴車在高速上跑著,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撤,春天了,田埂上的草已經綠了,油菜花開得黃燦燦的,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顏料。
田莊到了。籬笆門還是歪的,用磚頭抵著。院子裡那棵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地搖。田寡婦不知道田芳今天回來,她正坐在灶房門口剝豆子,一抬頭,看見田芳抱著一個東西走進來,腳步很重,一步一步地踩在泥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虛。
田寡婦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那個骨灰盒,又看了看田芳紅腫的、幾乎睜不開的眼睛。她沒有問“這是什麼”,因為她已經知道了。她從田芳的表情裡什麼都看出來了。她的嘴唇開始哆嗦,手裡的豆子撒了一地,青色的豆子在泥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媽,”田芳跪了下來,把骨灰盒舉過頭頂,“雷……走了。”
田寡婦沒有接。她坐在小凳子上,身體往前傾了傾,像要站起來,但站到一半又跌坐回去了。她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兩隻手在膝蓋上不停地抖,像兩片風中的樹葉。過了很久,她終於發出了一聲——不是哭,是嚎。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撕裂的、不像人聲的嚎叫。她整個人從凳子上滑下來,癱在地上,兩隻手抓著地上的泥土和青草,指甲裡全是泥。
田芳撲過去抱住她,母女兩個抱在一起,哭倒在了灶房門口。院子裡的母雞被嚇得到處亂飛,籬笆門被撞開了,磚頭滾到了一邊。村子裡有人聽見了動靜,跑過來看,看到這幅場景,誰都沒敢上前,只是站在遠處,默默地看著。
田寡婦後來不哭了。她坐在地上,背靠著灶房的牆壁,懷裡抱著田雷的骨灰盒,目光空洞地望著院子裡的那棵槐樹。那是田雷小時候種的。田雷種它的時候才七歲,從村東頭的河邊挖來的苗子,根系都沒帶全,田寡婦說活不了,田雷不信,天天澆水,結果還真活了。樹都長這麼大了,田雷沒了。
“我跟他說的,”田寡婦的聲音像砂紙刮過鐵鍋,又啞又幹,“我跟他說的,別作死。他答應我了。他答應我了啊……”
沒有人能回答她。
田芳蹲在旁邊,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那天下葬的時候,天陰著,沒有下雨,也沒有太陽。田莊的幾個男人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坑,把田雷的骨灰盒放進去,蓋上土,堆了一個小小的墳包。墳就在雷毛的旁邊,父子倆挨著,兩個墳包,一大一小,一新一舊,齊齊地面朝南邊。雷毛的墳上已經長了草,田雷的墳上光禿禿的,黃土的顏色在陰天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扎眼。
田寡婦沒有去墓地。她去不了。她癱在堂屋的椅子上,田芳給她倒了水,她不喝,給她拿了饅頭,她不吃。她就那麼坐著,看著堂屋正牆上那張泛黃的雷毛的照片,又看著桌上田雷小時候用過的搪瓷碗,碗底那個缺口還在,像一句永遠合不上的嘴。
田芳從墓地回來,站在堂屋門口,看見田寡婦就這樣坐著,眼神空洞地凝視著某個方向,那個方向既不是雷毛的照片,也不是田雷的碗,而是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地方。田芳走過去,蹲下來,握住田寡婦的手。田寡婦的手冰涼冰涼的,像兩塊剛從河裡撈上來的石頭。
”。西東點吃要你“,說芳田”,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