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纏身的病房裡,兩個處境相似的少年人,自然而然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漫長枯燥的住院時光,因為對方的存在,多了幾分色彩。
田栩寧自小習得一手好圍棋,便搬來棋盤,坐在病床邊教鄭朋落子。鄭朋半靠在床頭,手臂上扎著輸液針,一邊看著藥液緩緩流淌,一邊凝神思索棋局,冷硬的眉眼會在專注時柔和幾分。
閒暇時,鄭朋便給田栩寧講述自己四處漂泊的經歷。他走過廣袤荒涼的大漠,踏過人煙稀少的邊境小城,見過落日熔金的戈壁,也遇過呼嘯不止的狂風。那些自由又孤寂的遠方,是常年被困在病房裡的田栩寧從未觸碰過的世界。
“等你身體好些了,這輩子一定要去一趟額濟納,看看那裡的胡楊林。”鄭朋望著窗外,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柔和,“它們生而倔強,就算枯死,也依舊筆直佇立在荒原上,活著、死去,都不肯彎折脊樑。”
田栩寧彎起眉眼,笑著打趣:“聽你這麼說,倒和你很像。”
鄭朋沒有接話,沉默片刻,唇角卻悄悄揚起一抹淺淡至極的弧度,轉瞬即逝。
病房裡的藥水味依舊濃重,可兩顆孤獨的心,卻在朝夕相伴中,慢慢靠在了一起。
寒暑更迭,五年時光悄然而逝。
從初見時的陌生疏離,到如今無話不談的親近,歲月在兩人身上留下了溫柔的痕跡。他們互換了聯絡方式,走出醫院的束縛後,生活也緊緊纏繞在一起。
不住院的日子裡,鄭朋常會開著那輛漆面斑駁、略顯破舊的越野車來找田栩寧。車子行駛在城市街道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他會帶著田栩寧穿越大街小巷,去城南那家味道並不正宗,卻煙火氣十足的火鍋店吃火鍋;或是驅車來到城外河邊,並肩坐在河堤上,不言不語,靜靜望著流水發呆,消磨一下午的時光。
田栩寧一點點拼湊著關於鄭朋的碎片——當然,只是對方願意展露給他的部分。鄭朋比他年長兩歲,自幼無父無母,孤身一人在世間漂泊,沒有穩定體面的工作。有時幫人長途押運貨物,有時去工地做體力活,奔波勞碌賺來的微薄收入,大半都填進了無底洞般的醫藥費裡。
他性子寡言,平日裡鮮少展露笑意,待人向來疏離冷淡,唯獨對著田栩寧時,會多上幾分難得的耐心與包容。
一日飯後,兩人沿著河畔散步,晚風拂過臉頰,吹散了白日的燥熱。田栩寧側頭看向身旁的人,猶豫許久,還是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你對其他人,也像對我這樣有耐心嗎?”
鄭朋目視前方,腳步未停,淡淡答道:“看心情。”
田栩寧的心輕輕顫了一下,鼓起勇氣,又輕聲追問:“那我呢?在你心裡,我和別人不一樣嗎?”
鄭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目光認真而堅定,一字一頓道:“你不一樣。”
短短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田栩寧心底漾開層層漣漪。就在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確認了自己的心意。
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病友之間的惺惺相惜,也不止是朋友間的依賴陪伴。是輾轉難眠的深夜裡,腦海中反覆浮現的眉眼;是見面時抑制不住的歡喜,分離後揮之不去的惦念。是少年人滾燙、真摯,又小心翼翼的愛戀。
可他始終將這份心意深埋心底。他畏懼,一旦告白,捅破這層窗戶紙,如今安穩相伴的關係便會蕩然無存。他不敢賭,只能默默守護,把愛意藏在每一次相處的細節裡。
二十二歲生日這天,田栩寧決定不再壓抑內心的情感。
傍晚時分,兩人一同登上城市邊緣一座廢棄已久的天台。晚風遼闊,吹走了城市的喧囂。腳下是鱗次櫛比的樓宇,夜幕緩緩降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綿延向遠方,如同墜落人間的浩瀚星河。
鄭朋帶來了兩罐冰鎮啤酒,還有一塊便利店買來的簡易奶油蛋糕。路途顛簸,蛋糕上的奶油歪歪扭扭,算不上精緻,卻是獨屬於他的心意。
“許願吧。”鄭朋將小小的蛋糕推到田栩寧面前。
田栩寧閉上雙眼,十指交握,在心底虔誠許願:我想和他相守一生。
睜開眼的瞬間,積攢了數年的情愫再也無法剋制,那些翻湧在心底的話語,衝破所有猶豫與膽怯,脫口而出:“鄭朋,我喜歡你。”
天台之上瞬間陷入死寂。晚風依舊吹拂,啤酒罐碰撞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鄭朋臉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平日裡冷淡的模樣,可田栩寧清晰地看見,他握著啤酒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你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鄭朋的聲線平穩,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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