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點點頭，跟著我往外走，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說：“我還有個東西，落在宿舍了，你能不能陪我去拿一下？那是我媽媽給我的平安鎖，我想帶走，下輩子還要給我媽媽。”
我心軟，就跟著她去宿舍，舊宿舍在教學樓後面，院子裡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茅草，走進去，茅草劃得胳膊疼，走到她原來的宿舍，402室，她指著下鋪說：“就在枕頭裡面，你幫我掏出來。”
我蹲下來，伸手掏枕頭，掏出一個小小的長命鎖，銀的，上面刻著平安兩個字，還帶著體溫，我交給林曉，她接過，笑了笑，說：“謝謝你，我終於可以去見我媽媽了，對了，我提醒你一件事，出去之後別回頭，別說話，一直走到圍牆外面，就沒事了。”
我點點頭，往外面走，剛走到宿舍門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聲音和我老婆一模一樣：“老陳，你在哪啊，快回家，孩子發燒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差點回頭，想起林曉說的別回頭，趕緊攥緊銀鈴鐺，繼續往前走，不說話，那個聲音又喊了兩遍，見我不答應，就沒聲了。走到圍牆邊，我翻出去，剛落地，就聽見身後傳來砰的一聲，像是有人撞在牆上，然後就沒聲了。
林曉站在圍牆裡面，對著我揮手，說：“謝謝你，我走了，下輩子我還要做我媽媽的女兒。”說完，她就消失了，圍牆裡面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了。
第二天，我聯絡了林曉的媽媽，她媽媽早就哭壞了，以為女兒真的是離家出走，沒想到早就死了，我把位置告訴她，她去挖出來，那把長命鎖還給了她，她哭得癱在地上，我看著也難受，幫著她辦了後事，林曉終於入土為安了。
回去之後，我以為能消停幾天，結果當天晚上，我又被鈴鐺搖醒了，這次是個男孩子，站在我床前，十五六歲的樣子，穿運動服，說：“陳大哥，我叫張磊，死在游泳館裡，困在夢裡五年了，你救救我吧。”
我嘆了口氣，坐起來，說：“行，明天我去救你，你先回去吧。”
男孩子很高興，給我鞠了一躬，走了。我老婆醒過來，迷迷糊糊說：“又來一個？你今晚不去不行嗎？”我摸了摸她的頭，說：“沒事，救完這個就好了，咱們睡吧。”
其實我知道，不會完的，這些困在夢裡的人，還有好多，我碰上了，就不能不管。陳明玉當年救了我的命，我現在幫別人，也是應該的。
只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我自己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兩邊都是門，每個門後面都有人喊我的名字，讓我進去救他們，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頭，最後走到盡頭，推開門，看見我自己躺在病床上，已經沒氣了，一個穿白衣服的醫生站在旁邊，說：“搶救無效，死亡時間，2019年6月15日。”
我一下子醒過來，滿頭大汗，坐在床上喘氣，窗外天快亮了，我老婆在我身邊睡著，兒子在隔壁房間打著呼嚕，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有力，是活的。我又摸了摸那個銀鈴鐺，涼絲絲的，叮鈴響了一聲。
我笑了笑，管他是不是夢呢，反正現在我活著，還能幫人，那就夠了。就算這真的是一場夢，我死了，困在夢裡，那我也認了，總比在夢裡什麼都不做，天天等著投胎強。
第二天，我收拾東西，去那個游泳館，原來的舊遊泳館，早就廢棄了，五年前那個叫張磊的孩子，下水救人，自己淹死了，魂困在水裡，出不來。我揣著銀鈴鐺，走進去，水面黑乎乎的，靜悄悄的，我對著水面說：“張磊，我來了，出來吧。”
水面晃了晃，冒出一個男孩子的頭，對著我笑，說：“謝謝你，我等你好久了。”
我伸出手，說：“上來吧，咱們走。”
他抓住我的手，從水裡爬出來，渾身溼漉漉的，但是一點都不冷，陽光透過破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笑了，說：“我終於能曬太陽了，我已經五年沒曬過太陽了。”
我看著他笑，我也笑了，摸了摸胸口的銀鈴鐺，叮鈴一聲，聲音清脆，飄在空蕩蕩的游泳館裡。
我不知道我還要救多少人，我不知道我這條路還要走多久，我也不知道哪天我會不會也困在夢裡，死了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每救一個人，我心裡就踏實一點，這些人，都是含冤受屈的，都是沒活夠的，幫他們出去，投胎重新做人，這是積德的事，我做得問心無愧。
只是有時候，我會想起田栩寧說的那句話：“我死在夢裡，出不來。”
是啊，哪個人不是活在夢裡呢？我們都以為自己醒著，其實說不定，我們早就死了，只是在夢裡重複著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可那又怎麼樣呢？就算是夢，我們也要把這個夢做好，幫能幫的人，問心無愧，就夠了。
我帶著張磊出來，給他找了家人，辦了後事，看著他的骨灰埋進土裡，我轉身走了，口袋裡的銀鈴鐺，叮鈴一聲，輕悠悠的，飄在風裡。前面的路還長，還有人等著我，我得趕緊走了。
救完張磊之後，平靜了半個多月，我以為能歇一陣子，帶著老婆孩子去郊區農家樂玩了兩天，回來的時候，開車經過那座廢棄精神病院，我看見田栩寧站在大門口，穿白裙子，對著我招手，我心裡奇怪，她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麼還在這裡？
我停下車，下去問她：“你怎麼還沒走？還有什麼事嗎？”
她臉色不太好，看起來很蒼白，她說：“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忙，我當年死之前，寫了一本日記，藏在我原來宿舍的牆縫裡，裡面寫了那些醫生做實驗的事，還有幾個被他們害死的人名字，你幫我找出來，交給警察，讓那些人的家人也能知道真相，把他們接回去，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