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第35章 年夜飯(1)

作者:柿意執念·5小時前

林小滿放了寒假,沒回自己家,直接坐火車來了田家莊,她帶了自己入學後的第一張作業,是一幅油畫,畫的是老槐樹下,一個白鬍子老頭靠著樹根坐著,遠遠看著麥浪,孩子一樣,她揹著畫,爬上山坡,走到石桌前,把畫擺開,對著田機的墓碑,鞠了三個躬,說:“田爺爺,我給你拜年了,這是我在美院畫的第一張畫,你看看好不好。”

月光落在畫上,老頭的白鬍子,金黃的麥浪,老槐樹的枝幹,都清清楚楚,像田機真的坐在那兒一樣。田念沈看著畫,笑了,說,真好,你田爺爺肯定喜歡。那天晚上,兩個人就在老房子裡,煮了餃子,就著酒,看外面的煙花,一朵一朵炸開,把黃河水都映紅了,林小滿說:“田叔叔,我畢業以後,也回來,回黃河邊畫畫,就像田爺爺一樣。”

田念沈說,你不用急,先好好學,出去看看,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再回來,這兒永遠有你的位置,永遠有麥子香。那天晚上,林小滿住在田機原來的臥室,窗戶對著老槐樹,月光透過窗戶,落在床頭上,她夢見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坐在麥秸垛上,啃著窩頭,看著遠方,一個穿藍布褂的老頭坐在樹下畫畫,風把槐花吹下來,落在孩子的頭上,落在畫紙上,香得很。

醒過來的時候,天剛亮,林小滿推開窗戶,看見田念沈拿著鋤頭,在老槐樹下翻土,要種一棵麥子,說,你田爺爺一輩子愛麥子,種一棵在他旁邊,陪著他,年年發芽,年年成熟。林小滿趕緊過去幫忙,兩個人把麥種種下去,澆了水,太陽昇起來,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暖乎乎的,好像種子已經要發芽了。

從那以後,每年都有學畫畫的學生,慕名來田家莊,來田機的老房子,看田機的畫,在老槐樹下拍照,坐在田機原來的畫桌上畫畫,好多年輕人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原來覺得畫畫是城裡人的事,來了這兒才知道,原來農民也能當大畫家,原來自己腳下的土地,就是最好的畫畫題材,原來心裡攢著一股勁,不管等多少年,都能實現。

有個從甘肅來的學生,三十多歲了,原來在工地當鋼筋工,喜歡畫畫,看了田機的故事,辭了工,來田家莊住了三個月,天天畫黃河,畫麥子,走的時候說,原來我總覺得,我一輩子就是當鋼筋工的命,不敢想畫畫的事,來了這兒,看見田機爺爺四十歲才考大學,我才三十多,怕什麼,我回去也要考美院,就算考不上,我也畫,畫我的工地,畫我的老家,不白活一回。

林小滿寒暑假都回來,幫著打理田機美術館,給來畫畫的孩子當老師,講田機的故事,講沈敬之的故事,講許秀蘭怎麼支援田機畫畫,每講一遍,就覺得那股勁又熱了一遍,從老槐樹下,傳到自己身上,再傳到孩子身上,像傳火炬一樣,從來滅不了。

二零二一年夏天,黃河發了大洪水,是幾十年來最大的一次,青陽市動員村民轉移,田家莊在灘區,全村人都要撤到高地上去,支書喊著大家收拾東西,趕緊走,林小滿那時候正好放暑假在村裡,幫著老人收拾東西,最後才想起老房子裡的畫,好多田機的原作都掛在那兒,還有孩子們放在這兒的畫,要是被水衝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林小滿喊了幾個年輕人,回去搬畫,水已經漫到村口了,浪頭拍著村口的堤壩,嘩嘩響,隨時都可能決口,支書在後面喊:“小滿!別進去了,命要緊!畫沒了可以再畫!”林小滿說:“這些畫都是田爺爺一輩子的心血,不能丟!我進去搬出來!”

林小滿帶著幾個人,衝進老房子,把牆上的畫取下來,捲起來,往外面扛,那幅最大的《稻香千里》,太長太沉,四個人抬著,水已經漫進院子了,沒過了腳踝,冰冷的河水,帶著泥沙,灌進鞋子裡,走一步都費勁,林小滿走在最前面,抱著畫的一頭,說,小心點,別碰溼了,這是田爺爺畫了一年的畫,碰壞了不行。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畫都搬出來,抬到高地上,剛放好,就聽見後面一聲響,堤壩決口了,洪水一下子衝過來,把村口的老槐樹下半截都淹了,老槐樹的樹幹粗,根扎得深,挺住了,只淹了下半截,枝葉還露在外面,像一個巨人站在水裡,守著田家莊。

全村人都站在高地上,看著洪水把村子淹了,房子都沒了頂,只剩下一些大樹的樹梢露在外面,好多老人都哭了,一輩子的家,沒了。林小滿抱著那捲《稻香千里》,坐在石頭上,看著洪水,眼淚也掉下來,她摸了摸畫筒,畫沒溼,好好的,田爺爺的畫,保住了。

發洪水那幾天,天氣熱,大家都在臨時安置點,林小滿天天守著那些畫,怕潮了,怕發黴,每天拿出來吹吹風,田念沈聽說發洪水,趕緊從北京回來,看見畫都好好的,鬆了一口氣,說,謝謝你小滿,謝謝你保住了我爹的畫。林小滿說,這是應該的,這是咱們所有人的畫,不是你一家的。

洪水退了之後,村裡開始重建,原來的老房子,地基都被沖壞了,要重建,田機的老房子也在重建範圍,大家都說,田機美術館一定要保留,還要建得比原來大,比原來好,讓更多人來看看,讓更多人知道田機的故事。捐款的時候,全村人都捐,在外打工的年輕人,也往回寄錢,中央美院也捐了錢,省里美術館也捐了錢,不到一年,新的田機美術館就建好了,就在老槐樹下,老槐樹洪水過後,又長出了滿枝的新芽,比原來還茂盛。

那幅《稻香千里》,掛在美術館最正中的牆,所有人進來,第一眼就能看見,滾滾黃河,千里麥浪,那個十二歲的孩子,那個穿藍布褂的老頭,都在畫裡,笑著,看著進來的人。洪水退了之後,田家莊的地又種上了麥子,第二年春天,麥子長得特別好,比哪一年都旺,因為洪水留下了厚厚的淤泥,肥得很,村裡人都說,這是田機在天有靈,保佑咱們田家莊,年年豐收。

那年秋天,林小滿讀大三,要畫畢業創作,她想了好久,最後決定畫《洪水過後》,畫洪水退了之後,人們回到村裡,老槐樹長出新芽,地裡的麥子冒出嫩綠的芽,人們拿著鋤頭,重新翻地,臉上帶著笑,前景放著一個開啟的畫筒,露出半幅金黃的麥浪,那就是保住的《稻香千里》。

畫完了,拿去參加全國大學生美術展,拿了金獎,評委說,這幅畫有根,有魂,有中國人的勁,什麼洪水都衝不走,什麼困難都打不倒。頒獎那天,林小滿站在領獎臺上,說,我不是這幅畫真正的根,根在黃河邊的田家莊,在一個叫田機的老人手裡,他十二歲想學畫畫,四十歲才考上中央美院,一輩子守著黃河,畫麥子,他告訴我,不管什麼時候,別丟了心裡的種子,只要種子在,就算洪水衝了一切,還能長出新的麥子,新的希望。

臺下鼓掌,拍得特別響,林小滿看見第一排坐著一個白頭髮的老人,是當年田機的系主任,老院長,老人擦著眼淚,點著頭,好像看見沈敬之,看見田機,都站在臺下,笑著鼓掌。

二零二五年夏天,林小滿畢業,中央美院留她當老師,她拒絕了,買了張火車票,回了山東,回了黃河邊的田家莊,田念沈那時候已經退休,定居在田家莊,打理田機美術館,看見林小滿回來,高興得很,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林小滿說,我是從這兒走的,我的根在這兒,田爺爺的根在這兒,我要留在這兒,接著畫黃河,畫麥子,接著給來畫畫的孩子講故事,把這根傳下去。就這樣,林小滿留在了田家莊,當了田機美術館的館長,不用坐班,天天畫畫,帶孩子,日子過得跟當年的田機一樣,慢騰騰,卻紮實,香得很。

麥熟的時候,田家莊來了一群中央美院的新生,老師帶著他們來寫生,說,你們要畫好畫,先去看看田機的畫,聽聽田機的故事,知道畫畫的根在哪裡,知道中國人的畫應該畫什麼。新生們來了,站在《稻香千里》前面,都看呆了,原來油畫還能這麼畫,這麼有力量,這麼香,不是隻有裸體模特,只有抽象線條,腳下的土地,地裡的麥子,一輩子的念想,都能畫,都能畫得這麼好。

新生們揹著畫夾,去打麥場,去黃河邊,坐在老槐樹下畫畫,林小滿給他們講,當年田機怎麼跟著沈先生學畫畫,怎麼一把火燒了畫稿,怎麼四十歲考上美院,怎麼畢業又回來,一輩子畫麥子,講得大家都紅了眼睛,一個新生說,原來我總覺得,畫畫就是為了出名,為了賣錢,現在我知道了,不是,畫畫是要畫自己心裡的東西,畫自己的根,對不對?

林小滿笑著點頭,說,對,就是這樣,田爺爺一輩子沒賣過幾幅畫,他的畫都掛在這兒,給所有人看,他說,畫畫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把咱們黃河邊的日子,把咱們種麥子的人,畫下來,留給後來人看。

那天晚上,新生們住在村裡的民宿,圍著老槐樹講故事,林小滿拿出那本《芥子園畫譜》,給大家看,紙都黃了,爛了,字跡還清楚,第一頁就是一顆麥穗,是當年田機畫的第一幅畫,線條有點歪,卻紮紮實實,大家傳著看,都摸了摸那頁紙,好像能摸到七十多年前,那個十二歲孩子手裡的溫度,能聞到麥香。

麥熟了,要收割了,現在都是收割機,轟隆隆開過,一畝地一會兒就收完了,金色的麥粒流進車廂,香得很,林小滿揹著畫夾,跟著收割機跑,畫收割的農民,畫滿艙的麥粒,畫風吹麥浪的樣子,畫了一張又一張,她的畫,跟田機的一樣,帶著黃河的泥土氣,帶著麥子香,好多人說,看了林小滿的畫,就想回農村,想去地裡走走,聞聞麥子香。

有一天,一個北京的收藏家,來找林小滿,出一百萬買那幅《稻香千里》,說要拿去北京掛著,林小滿搖搖頭,說,不賣,這是田爺爺的畫,屬於田家莊,屬於所有來這兒看的人,多少錢都不賣。收藏家說,我給你蓋個新美術館,給你二百萬,行不行?林小滿還是搖頭,說,不是錢的事,這根不能走,根走了,就什麼都沒了。

收藏家走了,之後再來,帶了一群企業家,給田機美術館捐了一百萬,說,我佩服你們,田機的故事感動了我,這錢給你們,把美術館辦得更好,讓更多人來看看。林小滿收下了,用這筆錢辦了一個免費的暑期畫畫班,招周圍農村喜歡畫畫的孩子,免費教,免費提供紙筆,第一期就招了五十多個孩子,都是喜歡畫畫,卻沒錢學的,林小滿天天教他們,從畫一顆麥穗開始,跟當年沈敬之教田機一樣。

開課那天,林小滿帶著孩子們去老槐樹下,給田機鞠了個躬,說,田爺爺,你看,又有這麼多喜歡畫畫的孩子,種子又發芽了。風一吹,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落下好多槐花,落在孩子們的頭上,落在畫紙上,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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