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第36章 老人的夢(1)

作者:柿意執念·4小時前

林小滿走過去,認出那白鬍子老人就是田機,八十多歲,頭髮鬍子全白了,臉還是紅的,眼睛亮得很,田機說,小滿,你做得好,我一輩子就想把這個種子留下來,現在留下來了,我放心了。林小滿哭了,說,田爺爺,我沒做好,我還沒畫夠麥子,我還沒把你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田機笑了,說,不急,一輩子很長,慢慢畫,慢慢講,只要種子在,就不愁長不出麥子。

說完,田機站起來,往麥場深處走,沈敬之,許秀蘭,那個十二歲的孩子,都跟著他走,前面是黃河,水嘩嘩流,映著滿天星星,像一條金帶子,田機走了幾步,回過頭,揮揮手,說,我去了,你好好畫,好好過,麥熟了,記得給我送一口新麥面的餃子。林小滿點點頭,說,我記住了,每年麥熟,我都給你送。

林小滿醒過來,臉上全是眼淚,窗外月亮正圓,照著老槐樹,照著遠處的黃河,水嘩嘩響,跟夢裡一樣,她摸了摸畫桌,上面還放著半張沒畫完的畫,畫的是新麥,金黃金黃,她拿起筆,接著畫,筆尖劃過畫布,沙沙響,跟當年田機畫畫的聲音一樣,好聽極了。

從那以後,每年麥熟,林小滿都包一鍋新麥面的餃子,端一盤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給田機,給許秀蘭,給沈敬之,就像當年田念沈做的一樣,餃子冒著熱氣,香飄得老遠,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像是有人在說,好吃,真香。

村裡的老人都說,有時候半夜起來,能看見老槐樹下坐著一個白鬍子老人,看著遠處的麥浪,抽菸,笑,那就是田機,捨不得離開這兒,回來看看。年輕人都說,那是老人們編的,可心裡卻願意信,因為田機一輩子都在這兒,死了也在這兒,根在這兒,人就在這兒。

二零二六年春天,我跟著朋友去田家莊玩,去了田機美術館,看見林小滿,她三十出頭,扎著馬尾,臉上帶著麥色的笑,正在教孩子們畫麥穗,牆上掛著田機的畫,掛著林小滿的畫,全是黃河,全是麥子,一進門就能聞到濃濃的麥香,我站在《稻香千里》前面,看了好久,那個十二歲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像能看見幾十年後的今天,能看見這麼多孩子坐在老槐樹下畫畫。

臨走前,我去老槐樹下拍了一張照,樹根旁邊,種著一棵麥子,長得挺高,已經抽穗了,金黃的麥穗,在風裡晃,我問林小滿,這是誰種的?林小滿說,田念沈叔叔種的,種在田爺爺旁邊,陪著他,年年抽穗,年年成熟,田爺爺一輩子愛麥子,就讓麥子陪著他。

我摸了摸那棵麥子的麥穗,扎手,硬硬的,帶著陽光的溫度,我想起林小滿跟我說的話,她說,田機的一生,不是什麼傳奇,就是一個普通人,守著心裡的一顆種子,守了一輩子,從十二歲到八十二歲,從來沒放棄,最後種子發了芽,長了樹,結了果,留給了後來人。

是啊,我們好多人都有夢,年輕的時候,夢像種子,埋在心裡,後來被生活磨平了,就忘了,可總有人,像田機一樣,一輩子守著那顆種子,不管等多少年,不管吃多少苦,都不放棄,最後,那顆種子,不僅長在了自己身上,還長在了後來人身上,一代一代傳下去,永遠都不會死。

那天離開田家莊,車開了很遠,我還能看見那棵老槐樹,看見滿坡的麥子,金黃金黃,風吹過來,麥浪滾滾,香飄千里,我好像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畫畫,像有人在說,你看,麥子熟了。

麥種播下去的第七天,嫩芽頂著泥土鑽出來,嫩生生的綠,一片一片鋪在黃河灘上,像給大地鋪了一層綠絨毯。林小滿扛著鋤頭從地頭走過,彎腰拔掉田埂上的野草,直起身的時候,看見遠處來了一輛車,停在美術館門口,下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揹著一個大大的畫夾,問她:“請問,這兒是田機美術館嗎?我叫沈星,我找林館長。”

沈星留下來的第一天,就扛著鋤頭去了地頭。林小滿本來只說讓他先收拾房間,熟悉熟悉環境,結果天不亮他就自己跑去田裡,幫村裡人拔草,弄得滿褲腿都是泥,回來的時候還摘了一把野酸棗,放在美術館的窗臺上,說給孩子們下課吃。

林小滿看著他滿手的劃傷,笑他:“你在上海當設計師,哪幹過這個,慢慢來,不用這麼急。”沈星撓撓頭,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說:“我爺爺當年在這兒幹過活,我繼承他的,乾點活應該的,再說,不踩踩地裡的泥,怎麼畫得出帶根的麥子?”

這話正好說到了林小滿心裡,她點點頭,把田機原來那副備用畫架找出來,擦乾淨了給沈星:“你爺爺當年教田機爺爺,第一節課就是畫麥穗,現在該我教你了,第一節課也從麥穗開始。”

沈星放下鋤頭,洗乾淨手,拿著鉛筆站在老槐樹下,對著遠處剛抽芽的麥地畫起來。他在美院學過設計,線條挺乾淨,可就是少點什麼,畫出來的麥穗漂漂亮亮,就是不像長在地裡的,帶著一股玻璃盒子裡的勁。林小滿看了,沒說話,只是讓他蹲到田埂上去,挨著麥子畫,摸一摸麥葉的邊緣,感受一下風怎麼吹著麥穗晃,曬一曬太陽,讓太陽把皮膚曬得發燙,再畫。

沈星聽話,扛著畫架蹲在田裡,一蹲就是一上午,中午回來的時候,脖子曬得通紅,脫了一層皮,畫出來的麥穗,一下子就活了,麥葉上帶著塵土的顆粒,麥穗鼓鼓的,帶著風的勁,林小滿看了,點點頭說:“對了,就是這個味,田機爺爺當年說,畫畫不能站在岸上畫水,要跳進水裡,感受水衝你的腿,才能畫得出水的勁,麥子也是一樣,你得踩進泥裡,才能畫得出麥子的根。”

沈星把這幅畫掛在了美術館進門的牆上,跟孩子們的畫掛在一起,說這是我來這兒的第一幅畫,留個紀念。來了學畫畫的孩子,他就給人講,這是我第一幅麥穗畫,原來我以為畫畫靠眼睛,現在才知道,靠腳,靠手,靠心裡裝著這塊地。

日子一天天過,沈星很快就熟了,村裡的大小事他都幫著幹,支書家的孫子考高中,數學不好,他晚上過去給補課,誰家收麥子忙不過來,他開著自己那輛小車就過去幫忙拉麥粒,村裡人都喜歡他,說這個北京來的小夥子(其實沈星是上海人,村裡人分不清,都說是大城市來的),不嬌氣,跟當年田書記一樣,實在。

有一天,沈星整理美術館的儲藏室,整理出來一箇舊木箱,鎖都鏽了,撬開一看,裡面全是田機早年的畫稿,都是沒裝框的,有的是鉛筆速寫,有的是油畫草稿,全是黃河灘的人和事,有拉縴的縴夫,有織布的婦女,有趕驢車的老漢,還有一群孩子在麥秸垛裡捉迷藏,紙都黃了,有的地方發了黴,可線條還清清楚楚,能看出當時畫的時候,那股子勁。

沈星抱著一摞畫稿出來,喊林小滿來看,林小滿翻著翻著,掉出來一張摺疊的紙,開啟一看,是一張全家福,畫的是田機,許秀蘭,還有小時候的田念沈,三個人站在老槐樹下,田機穿著中山裝,許秀蘭穿著藍布褂,田念沈站在中間,手裡舉著一顆麥穗,笑得眼睛都彎了,背面寫著一行字:“一九六五年,麥熟,一家三口,遂畫之,盼年年如此。”

林小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記得田念沈說過,一九六五年,田機剛當書記,日子剛安穩一點,那是他們家第一次能吃飽飯,田機高興,畫了這張全家福,後來動亂,藏在木箱裡,就忘了。沈星站在旁邊,也沒說話,輕輕把畫攤開,放在通風的地方晾,說,等晾好了,我們裝個框,掛在堂屋,讓來的人都看看,田爺爺也有家,也有盼頭,跟我們一樣。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翻那些老畫稿,翻到一張速寫,畫的是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站在麥地裡,手裡拿著一本畫譜,背面寫著“敬之先生,一九四七年,于田家莊”,林小滿說,這是田機爺爺畫的你爺爺,你看,多年輕,多精神。沈星拿過來看,眼睛一下子就溼了,他從小到大,只在照片上見過爺爺,這是第一張畫出來的爺爺,活生生站在麥地裡,風把頭髮吹起來,手裡還夾著一根菸,跟真的一樣。

沈星把這張速寫拿去裝了框,掛在了自己臥室的牆上,說,我爺爺終於回家了,這麼多年,他一直想回這兒,現在回來了,不走了。

林小滿擦了擦手上的泥,笑了:“我就是,你找我有事?”

沈星撓撓頭,從包裡拿出一張老照片,遞給林小滿:“我爺爺叫沈敬之,當年下放的時候,來過田家莊,我太爺爺說,我爺爺當年有個學生叫田機,學畫畫,我爺爺走了之後,留下一封信,說如果將來有後人,一定要來田家莊看看,看看田機,看看他留在這兒的畫譜。”

林小滿接過照片,照片上的沈敬之年輕,笑得分明,跟田機藏的那張一模一樣,她鼻子一酸,拉著沈星往老槐樹下走:“你爺爺就在這兒,田機爺爺也在這兒,我帶你去看看。”

沈星站在田機和許秀蘭的墓碑前,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三個躬,從包裡拿出那封信,拆開讀,信是沈敬之當年去水庫工地之前寫的,放在貼身的衣兜裡,早就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信上說:“如果我死了,我的學生田機,若能堅持畫畫,將來定成大器,我這本畫譜,就傳給他,田家後代若有喜歡畫畫的,就接著傳下去,中國的畫,永遠要畫中國的土地,中國的人,根不能丟。”

讀完信,沈星哭了,他從美院畢業,一直在上海當設計師,總覺得心裡空,不踏實,直到整理爺爺的遺物,看見這封信,才辭了工作,想來看看,他說:“我爺爺一輩子想畫畫,想教出好徒弟,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徒弟成了大家,還把種子傳下來了,我爺爺在天有靈,肯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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