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第41章 春雪(1)

作者:柿意執念·8小時前

當天晚上,敬之教室裡開了會,所有來學畫的孩子和家長都來了,林小滿說,秋天要去省裡辦畫展,大家好好畫,拿出最好的作品,咱們讓省裡的人看看,咱們黃河灘的孩子,也能畫出來好畫。孩子們都歡呼起來,丫丫站起來說,我要畫《田爺爺的老槐樹》,我肯定畫好,爭取去省裡展覽。

雪停了之後,太陽出來,雪慢慢化,地裡的冬麥從雪下面露出來,綠瑩瑩的,比往年更精神。老話說“瑞雪兆豐年”,果然沒錯,化的雪水滲進地裡,把地潤得透透的,今年的麥子肯定比去年收得多。李保國拄著柺棍去地裡轉,轉完回來跟支書說,你看這麥子,齊整,每一棵都壯,田機要是看見,肯定高興。

正月十五,村裡鬧元宵,舞龍舞獅,最後舞到美術館門口,獅子對著老槐樹拜三拜,對著美術館的大門拜三拜,說是沾沾靈氣,保一年平安。孩子們圍著獅子跑,丫丫跑在最前面,辮子都散了,笑得停不下來,沈星拿著相機拍了好多照片,說要選一張放大,掛在敬之教室裡。

晚上放花燈,孩子們自己做的花燈,有麥穗形的,有槐樹形的,還有畫著黃河的,一個個點上蠟燭,順著村路往黃河邊走,放到黃河上,順流飄下去,飄得遠遠的,消失在黑夜裡。孩子們許心願,丫丫許的心願是“奶奶身體好,我能考上美院,美術館永遠不關門”,林小滿聽見了,摸著她的頭,眼淚差點掉下來,說你的心願一定能實現。

回到美術館,老槐樹下襬了元宵鍋,大家圍坐著吃元宵,芝麻餡的,花生餡的,甜得粘牙。李保國說,當年田機剛回村裡,那年元宵節,窮得連白麵都沒有,大家湊了一點糯米粉,包了野菜餡的元宵,田機吃了三個,說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元宵。現在日子好了,天天都像過年,可不能忘了當年的苦。

大家都點頭,沈星給李保國盛了一碗元宵,說李叔你放心,我們忘不了,田爺爺的話,我們都記著。月亮升起來,照在黃河上,一片銀輝,花燈都飄遠了,村裡的鞭炮聲斷斷續續,熱鬧勁還沒散,整個黃河灘都浸在甜香裡,浸在希望裡,春天不遠了。

驚蟄一過,地氣徹底暖透,田埂上的蒲公英先冒出了黃花,星星點點散在綠草裡,風一吹,晃得人心都軟了。敬之教室裡的孩子越來越多,連鄰鎮的孩子都騎著腳踏車過來上課,原來的三十多個座位坐不下,沈星又靠著後牆加了一排畫架,還是擠,只好分成周末上午下午兩個班,林小滿帶上午,新來的美術老師帶下午,剛剛好。

新來的美術老師叫周明,是美院畢業的年輕人,剛二十出頭,家在縣城,自願過來的,說上學的時候就看過田機的畫集,特別佩服,想來這邊幹活,鍛鍊鍛鍊。周明年輕,會玩電腦,會拍影片,幫著美術館開了個抖音號,天天拍孩子們畫畫,拍黃河麥浪,拍老槐樹,沒幾個月就漲了十幾萬粉絲,好多人透過抖音知道了田機美術館,週末過來玩的人更多了。

有個做文創的老闆,透過抖音找到林小滿,說想和美術館合作,做田機麥穗的文創,鑰匙扣、筆記本、明信片,還有手繪絲巾,賣了之後給美術館分潤,用來資助孩子畫畫。林小滿和大家商量,都同意,說這是好事,既能讓更多人知道田機,又能有收入幫孩子,一舉兩得。

樣品做出來,真好看,筆記本封面印著田機畫的金黃麥穗,摸上去有凹凸感,絲巾印著《黃河麥浪》全景,系在脖子上,風吹起來像帶著麥香,鑰匙扣是小小的立體麥穗,沉甸甸的,特別精緻。放到麥香居的前臺賣,沒幾天就賣光了,好多遊客買了送朋友,說這個有意義,不是那種批次生產的破紀念品。

第一個月分紅就分了三萬多,林小滿把錢存進美術館的公戶,留了一部分給丫丫這樣的困難孩子當生活費,留了一部分買新畫具,剩下的存起來,準備將來擴建美術館,說以後孩子越來越多,地方肯定不夠用,早準備著好。丫丫拿到生活費,不肯要,說我能自己撿麥子賣錢,不用給我,林小滿說,這是美術館的規定,困難孩子都有,你拿著,好好畫畫,將來你有本事了,再幫別的孩子,好不好?丫丫點點頭,收下了,眼淚汪汪的。

四月份,省美術館那邊來人看展品,看完田機的原作,又看孩子們的畫,一眼就看中了丫丫的《老槐樹下》,畫的是夏天的老槐樹,滿樹的葉子,孩子們在樹下畫畫,田機的照片掛在牆上,笑著,整個畫面亮堂堂的,全是陽光的味道。來人說,這幅畫放開幕式第一個,太有感覺了,就是這個勁,根在這裡,傳下去。丫丫聽見了,高興得晚上睡不著覺,第二天一早,就扛著畫板去老槐樹下,又改了一遍,把樹底下的二月蘭紫顏色調得更亮了,說這樣更好看。

為了準備畫展,林小滿帶著孩子們天天去寫生,去黃河邊,去麥地裡,去老槐樹下,丫丫天天泡在地裡,畫了十幾張稿,最後定了一張,說這張最像,春天的老槐樹,就是這個樣子,發了新芽,嫩嫩的綠。周明給孩子們拍了寫生的紀錄片,剪出來,放到抖音上,好多人評論,說看著這些孩子在麥地裡畫畫,突然就想回老家看看,看看我家的麥地,看看我家的老槐樹。

有一天,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從上海過來,找到美術館,說她當年是田機美院的同學,畢業之後去了上海,幾十年沒回來,看了網上的紀錄片,知道要辦畫展,特意過來看看,看看田機的畫,看看田機待了一輩子的地方。老太太今年八十七了,走路不方便,林小滿推著輪椅,帶她看遍了整個美術館,老太太翻著田機的速寫,翻著翻著就哭了,說當年畢業聚會,田機說,我回村裡,給農民畫畫,畫一輩子,我們都笑他,說他傻,放著城裡的工作不要,回去當農民,現在我才知道,他不傻,我們才傻,一輩子在畫室裡畫那些看不懂的東西,不如他在黃河灘畫一顆麥穗有分量。

老太太臨走,把自己收藏的一幅田機早年畫的《黃河春汛》送給了美術館,說這是當年畢業的時候田機送給我的,我儲存了六十多年,現在該回家了,放在這裡,最合適。林小滿接過畫,連連道謝,老太太說,不用謝,田機的東西,本來就該在這裡,我只是替他保管了這麼多年。

老太太走了之後,沈星把這幅畫裝裱好,掛在美術館進門最顯眼的位置,春天的黃河,浪推著浪,岸邊是剛發芽的柳樹,一片新綠,水汽都好像從畫裡飄出來,每一個進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見,都說畫得太活了,像真的站在黃河邊一樣。

林小滿站在畫前面,跟周明說,你看,田爺爺走了這麼多年,他的畫,他的精神,一點一點都回來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越來越多的孩子接著畫,這就是新芽,長出來了。周明點點頭,說,我來了這半年,也明白了,為什麼田爺爺要回來,這裡的風,這裡的麥香,這裡的人,真的能養人,能畫出帶著溫度的畫,我原來在城裡,總覺得畫畫要講概念,講流派,現在才知道,畫畫就是畫心,畫你腳下的土地,你的根在哪裡,心就在哪裡,畫就在哪裡。

入了五月,麥子開始抽穗,一天天飽脹起來,顏色從綠慢慢轉黃,風一吹,整個黃河灘都變成了淺金,空氣中飄著新麥的甜香,連喝水都帶著點甜味。黃河裡漲了麥黃水,渾濁的河水帶著上游的泥沙,嘩嘩往前流,濤聲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老輩人說,麥黃水沃地,今年的麥子肯定錯不了。

孩子們放了五一假,天天泡在麥地裡寫生,丫丫最喜歡這個時候,光著腳踩在鬆軟的田埂上,畫板架在麥地裡,一坐就是一上午,畫出來的麥穗帶著絨毛,好像一掐就能掐出麥漿來。周明給孩子們拍了一組“麥地裡的小畫家”照片,發到網上,一下子火了,丫丫的那張照片,光著腳,穿著藍布褂,歪著腦袋畫麥穗,背景是一望無際的麥浪,被好多人轉發,都說這才是真正的田園,真正的畫畫。

有個北京的公益基金會看見了,聯絡過來,說要給鄉村美育捐錢,每年給美術館十萬,連續捐十年,用來資助困難孩子學畫畫,還說要組織城裡的孩子過來研學,和村裡的孩子一起畫畫,一起割麥子,互相結對子。林小滿當然同意,這是好事啊,既能有穩定的收入,又能讓城裡孩子看看鄉村是什麼樣子,讓村裡孩子見見外面的人,雙贏。

六月份,第一批城裡的孩子就過來了,二十多個,都是北京大城市的孩子,從來沒見過麥地,下了車就哇的一聲叫出來,跑進麥地裡,摸麥穗,聞麥香,拍照,興奮得不得了。結對子的時候,丫丫結對的是一個北京的小女孩,叫朵朵,比丫丫小一歲,爸爸是做投資的,媽媽是大學老師,長得白白淨淨,說話軟軟的。朵朵第一次見丫丫,就說,姐姐你畫的麥穗好好看,我從來沒畫過真的麥穗,你教我好不好?丫丫笑著說,好啊,我教你,咱們去地裡畫。

兩個小姑娘天天在一起,丫丫帶朵朵去地裡撿麥穗,去黃河邊撿石頭,去老槐樹上摘槐花,給朵朵蒸槐花飯,朵朵吃得香,說,姐姐,你們這兒的飯比北京的好吃多了,空氣也甜,我不想回去了。丫丫說,那你就常來,我天天給你摘槐花。

活動最後一天,兩個孩子一起畫了一幅畫,叫《我們的麥穗》,丫丫畫左邊,朵朵畫右邊,一半是黃河灘的金麥穗,一半是插在北京花瓶裡的麥穗乾花,連在一起,特別和諧。畫完了,朵朵說,我要把這幅畫留在美術館,我明年還要來,接著畫。朵朵的媽媽跟林小滿說,這次真的太感謝了,朵朵原來天天在家玩手機,連門都不想出,這次來了,變化太大了,天天追著丫丫姐姐跑,飯也吃得多了,知道了麥子是怎麼長出來的,知道了農民種莊稼不容易,真的太好了,以後我們每年都來。

城裡的孩子走了之後,村裡就開始準備收麥子,聯合收割機提前檢修好了,村裡人把曬場收拾出來,等著麥子收下來攤開曬。沈星跟著支書去鎮上買農藥,回來的時候,在路上救了一個騎摩托車摔倒的老人,老人摔斷了腿,沈星開車把他送到醫院,墊了醫藥費,聯絡了老人的家人,老人的兒子過來,千恩萬謝,說要是晚了,老人就危險了,要給沈星錢,沈星不肯要,說都是應該的,換了誰都會救。

後來才知道,那個老人是省美院的老院長,退休了出來自駕遊,沒想到摔了,傷好之後,老院長專門讓兒子開車送他回田家莊,到美術館道謝,看了田機的畫,連連讚歎,說,好畫,好畫,這才是人民的藝術,接地氣,有溫度,比我們學院裡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強多了。老院長說,秋天省裡的畫展,他要去剪綵,還要給田機寫個前言,好好講講田機的故事,讓美院的學生都好好學學,什麼叫畫畫,什麼叫做人。

收麥子那天,天特別好,萬里無雲,太陽亮得晃眼,聯合收割機開進地裡,一趟一趟走,金黃的麥子進去,嘩嘩的麥粒從出口流出來,裝進蛇皮袋,村裡人扛著袋子往曬場上運,個個臉上都笑著,今年收成好,一畝地比去年多收一百多斤,家家戶戶都多收了一兩千斤,夠吃還有富餘,能賣不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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