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第40章 出版社(1)

作者:柿意執念·4小時前

林小滿看完信,沉默了好久,說,你看,田爺爺的畫,不光能讓城裡人靜下來,還能讓走錯路的人,重新找到方向,這就是畫畫的力量,這就是田爺爺留在這兒的意義。沈星點點頭,說,是啊,我們原來以為,就是辦個美術館,留著田爺爺的畫,沒想到,能影響這麼多人,原來種子撒下去,真的能長出一片森林。

風從黃河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吹走了夏天的炎熱,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院子裡全是西瓜的甜香,全是笑聲,日子像一杯溫吞的茶,越喝越有味道,田機一輩子攢下的種子,正在一天天長大,長出越來越多的新枝。

過了處暑,黃河上游開始下雨,一天接一天,下得溝滿河平,黃河水位一天天漲起來,縣裡發了通知,讓沿河的村子做好防汛準備,支書組織了巡堤隊,天天沿著黃河大堤巡,沈星也報了名,跟著村裡人一起巡,天天穿著雨衣雨鞋,在堤上來回走,檢視有沒有管湧,有沒有滲水,一天走十幾里路,腳都泡腫了,也不說累。

林小滿在美術館整理捐款,畫集賣了之後,賺了一筆錢,田念沈說,這筆錢都留給美術館,用來做公益,教孩子畫畫,幫助村裡困難的孩子,大家商量之後,拿了一部分錢,加固黃河大堤,村裡人都說,這是田機的錢,用來護著咱們的地,護著咱們的村,最合適。

雨下了半個月,終於停了,可是黃河水位還是沒降,那天晚上,天剛黑,巡堤的人喊,發現大堤有滲水,快來人!沈星跟著支書跑過去,果然,大堤的坡上,往外冒水,帶著沙子,這是管湧,要是處理不好,大堤就會潰,整個田家莊都會被淹。

支書趕緊打電話叫人,村裡的年輕人都來了,拿著沙袋,拿著鐵鍬,往這裡運,堵管湧,沈星扛著沙袋,跑了一趟又一趟,渾身都溼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李保國也來了,雖然年紀大了,幫著裝沙袋,說,我別的幹不了,裝沙袋還是行的,當年田機領著我們堵管湧,我就是這麼幹的,現在我還能。

堵了兩個多小時,管湧終於堵住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坐在大堤上休息,剛坐下,就聽見上游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像打雷,支書臉色一變,說,不好,洪峰過來了!趕緊往上撤!大家趕緊往堤上跑,剛跑上去,就看見渾濁的洪水帶著樹枝泥沙,衝下來,一下子就漫過了原來的水位,差半米就漫過大堤,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要是剛才沒堵住管湧,大堤就垮了。

洪峰過去了,水位降了一點,檢查大堤,除了那個管湧,別的地方都沒事,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往回走,走到美術館門口,發現不對勁,美術館靠近大堤那邊的院牆,被洪水沖塌了一段,院子裡進了水,浸到了臺階,幸好畫都放在高處,沒泡著,可是敬之教室的地面,還有好多畫框,都泡了水。

林小滿趕緊開門進去,把畫都搬到二樓,沈星帶著人,排水,清淤泥,忙了一夜,終於把水排乾淨了,院牆塌了,需要重新砌,好多畫框泡壞了,需要重新裝,大家都沒怨言,說,只要畫沒事,就好,牆塌了我們再砌,東西壞了我們再買。

第二天,縣裡的人過來檢查,說,這次洪峰比前年的還大,你們田家莊的大堤加固得好,沒事,不容易。村裡人都說,這是用田機畫集賺的錢加固的,田機在天有靈,護著咱們呢。

清理東西的時候,在塌了的院牆底下,發現了一個石匣子,埋在地下,都鏽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箇舊印章,還有半張紙,印章是田機的名字,田機印,刻得樸樸素素,那半張紙,是田機寫的,字都暈開了,能看清幾個字:“大堤若壞,重建,吾留積蓄在……”後面看不清了,大家去找,按照大概的位置,在老房子的炕洞裡,找到了一個瓦罐,瓦罐裡有兩千塊錢,還有一張紙條,是田機寫的:“一九八三年,攢下這筆錢,就是留著將來修大堤,黃河灘的人,守著黃河,就得守著大堤,這筆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所有人都看見了,都哭了,支書說,田機啊田機,你走了這麼多年,還想著咱們村,想著咱們的地,你真是把心都掏給咱們了。那兩千塊錢,放了幾十年,早就貶值了,可是這份心,比多少錢都重,大家商量,把這筆錢,還有那個石匣子,那個印章,都放在美術館的展覽櫃裡,給後來人看,讓他們知道,田機一輩子,心裡裝的都是村裡人。

院牆很快就砌好了,比原來還結實,用的是鋼筋水泥,洪水衝不塌,敬之教室也收拾好了,孩子們又能回去畫畫了,丫丫第一個來,畫了一幅《我們的大堤》,畫的是村裡人扛著沙袋堵管湧,背景是滾滾黃河,孩子們都說,畫得太像了,那天我也去了,就是這樣的。

洪水退了,太陽出來了,被洪水洗過的天,藍得像一塊布,麥地喝飽了水,明年肯定是個大豐收,林小滿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遠處的黃河,跟沈星說,田爺爺走了這麼多年,還在護著咱們,咱們更得把美術館守好,不辜負他。沈星點點頭,說,放心,咱們守一輩子,守不動了,還有孩子們,丫丫他們長大了,接著守,永遠守下去。

冬天又來了,麥子澆了凍水,地裡又閒了,村裡開始忙活過年,殺豬,蒸饅頭,蒸年糕,貼對子,整個村子都飄著肉香和饅頭香,熱熱鬧鬧的。

今年美術館要辦第一屆“寫春聯送福字”活動,沈星寫得一手好字,村裡的老人也有會寫的,就在美術館的院子裡,擺上桌子,鋪上紅紙,給村裡人免費寫春聯,寫福字,來了好多人,排著隊,要個五穀豐登,要個闔家平安,沈星寫得手都酸了,還是笑著寫,說,過年了,大家高興就好。

李保國也寫了一副對聯,上聯是“黃河岸邊守沃土”,下聯是“老槐樹下傳麥香”,橫批是“根在田家”,寫得歪歪扭扭,可是筆力很足,大家看了,都拍手叫好,說,寫得太好了,就是這個意思,這副對聯就貼在美術館的大門上。

貼對子那天,田念沈一家子又回來了,孫子都上小學了,叫田小禾,七歲,第一次回村裡,特別新鮮,拿著鞭炮在老槐樹下放,嚇得孩子們躲,又都笑著追,田念沈看著,跟林小滿說,我爺爺我爹,都埋在這兒,我將來老了,也回來,守著這兒,小禾長大了,也得讓他知道,根在這兒。

大年三十,大家都聚在美術館的院子裡,包餃子,陳曦調餡,林小滿擀皮,沈星煮,李保國給孩子們講故事,三十多個人,坐了三大桌,熱熱鬧鬧,丫丫也來了,她爸爸跟著一起來,給大家帶了一籃自家種的紅棗,說,謝謝你們對丫丫這麼好,我們沒什麼能報答的,這點紅棗,大家嚐嚐。林小滿趕緊拉著他坐,說,都是鄉里鄉親的,說什麼報答,丫丫有天賦,將來肯定有出息,我們就是幫點小忙。

吃完餃子,大家一起放煙花,煙花升上天,炸開,五顏六色,照亮了老槐樹,照亮了美術館的屋頂,照亮了遠處的麥地,孩子們都拍手歡呼,田小禾指著煙花,喊著,好看,好看,我明年還要來。

放完煙花,大家回到屋裡,圍著火爐烤火,沈星拿出那本舊《芥子園畫譜》,說,每年過年,我們都要畫一顆麥穗,今年也不能少,今年人多,大家都畫。第一個是田念沈,畫了一顆飽滿的麥穗,然後是李保國,然後是沈星,林小滿,陳曦,然後輪到孩子們,一個一個畫,丫丫畫的麥穗,帶著露水,特別精神,田小禾才七歲,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麥穗,惹得大家都笑,他也笑,歪著腦袋說,我長大了,肯定畫得比爺爺好。

畫完了,林小滿把畫譜合起來,放到櫃子裡鎖好,說,今年又畫了三十六顆,加起來,快一百顆了,一年一年,等我們老了,這畫譜就厚得抱不動了,傳給孩子們,讓他們接著畫。

李保國喝了點酒,臉紅紅的,說,我給大家唱個歌吧,當年田機領著我們修梯田,我們就唱這個歌。說完,他就唱起來,是當年的勞動號子,聲音蒼老,可是有勁:“黃河灘上喲,修梯田喲,一顆麥子喲,一顆金喲,守住土地喲,守住家喲,祖祖輩輩喲,不離根喲……”

大家都跟著唱,一開始幾個人,後來一屋子人都跟著唱,聲音不大,可是全是勁,飄出窗戶,飄到老槐樹上,飄到黃河邊,飄到麥地裡,繞來繞去,散不去。

唱完了,外面的鐘敲了十二下,新年到了,大家都站起來,互相拜年,說,新年快樂,明年麥子大豐收,美術館越辦越好,孩子們越來越有出息。沈星開啟門,一股冷風進來,帶著雪的味道,原來下雪了,漫天的雪花,飄下來,落在麥地上,給麥子蓋上了一層棉被,老槐樹也披上了白衣服,整個村子都安安靜靜的,只有雪花簌簌落下來的聲音。

田機站在老槐樹下的照片,笑著看著院子裡的人,雪落在照片框上,像給他披了一件白圍巾,他好像也在笑,也在跟著大家唱歌,也在給大家拜年。

林小滿看著外面的雪,說,今年下雪好,瑞雪兆豐年,明年麥子肯定豐收。沈星站在她身邊,說,不管明年怎麼樣,我們都在一起,守住這兒,守住根,就什麼都不怕。

雪還在下,慢慢把整個世界都染白了,屋子裡的火爐燒得旺,暖乎乎的,全是笑聲,全是希望,冬天藏著種子,等著春天發芽,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又來了,日子就像黃河水,嘩嘩往前流,從來不停,可是根一直在這兒,從來沒動過,田機一輩子守著的東西,一年一年,傳下去,永遠不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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