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豬朋蹲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眼睛盯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筆字。那些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在白色的牆面上爬來爬去，他使勁看，使勁看，看得眼睛都酸了，還是分不清哪隻是哪隻。
田豬朋！數學老師拍了一下講臺，你上來解這道題。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頂著桌腿，哐噹一聲響。前面的幾個同學回過頭來看他，有人的嘴角往上翹了翹。他低著頭從過道走過去，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了什麼。粉筆在黑板上留下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那些x和y扭在一起，像兩根纏住的繩子。他捏著粉筆，手指在抖，粉筆灰撲簌簌往下掉。
不會就下去。老師說。
他把粉筆放回粉筆盒裡，走回座位。坐下的時候凳子又響了一聲。他把頭埋得很低，幾乎要貼到桌面上了，能聞見木頭被汗浸久了的那股酸味兒。同桌的女生往旁邊挪了挪凳子，離他遠了一點。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第一個衝出教室。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他把臉貼在鐵欄杆上，涼意從臉頰滲進去。打籃球的幾個男生跑起來很快，球在他們手裡傳來傳去，一下進筐了，他們就喊，聲音在操場上彈來彈去。
福利院的王阿姨說過，他六歲那年被送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別人家的小孩已經會背唐詩了，他還分不清左右手。後來上了小學，老師教拼音，他學了整整一個學期才記住a讀，但b和d永遠搞反。老師讓他把b寫十遍，他寫出來全是d。老師嘆了口氣，說這孩子腦子可能有問題。
他不覺得自己腦子有問題。他只是慢。所有東西到他這裡都要慢半拍，像收音機訊號不好時斷斷續續的聲音。別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他要看好幾眼，有時候看完了還是不明白。
初中入學考試，他語文考了二十三，數學考了十一。卷子發下來的時候，語文老師把他的作文讀給全班聽。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他寫他想當一隻鳥，不用上學，不用考試，每天在天上飛。全班都笑了，他趴在桌子上，耳朵燒得通紅。老師最後說：雖然文法不通，但想象力還不錯。他聽不出這是誇他還是罵他。
每天放學他都在教室裡多坐半個小時。別人都走了，他一個人對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完了又忘，忘了又念。窗外的梧桐樹從綠變黃，葉子一片片往下掉，掉在窗臺上，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又落下。他算一道一元一次方程算到天黑，草稿紙用了一頁又一頁，最後總算出來x等於三。第二天老師講評的時候他才知道，那道題的答案其實是負三。
同桌的女生叫林小滿，成績很好，每次考試都是前三名。有一次他實在不會做那道幾何證明題，猶豫了很久，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小聲問：這個……怎麼做？林小滿看了他一眼，把練習冊往懷裡收了收，說：你自己想。他就不問了，把椅子挪回去，對著那道題發了半個小時的呆。後來他在垃圾桶裡翻到一張別人扔掉的草稿紙，上面正好有那道題的解法，他抄下來，背了一整晚。第二天考試，那道題一模一樣，他把背的答案寫上去，得了滿分。老師說他作弊，讓他重新做一遍，他站在講臺前面，手心都是汗，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初二那年冬天特別冷，教室裡沒有暖氣，他坐在角落裡手腳冰涼。語文課要背《出師表》，全班都在哇啦哇啦地讀，他也張著嘴跟著念。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這些字他每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他背了三天，只記住前兩句。考試的時候默寫填空，他寫了臣本布衣，後面全忘了，交了個白卷。
那天放學他沒回福利院，在操場的看臺上坐到天黑。月亮升起來，又圓又大，掛在籃球架的鐵圈旁邊。他把手縮排袖子裡，撥出來的白氣在月光下面像一小團一小團的霧。他在想自己以後能幹什麼。學習成績不好，不會唱歌，不會畫畫，體育也跑不快。福利院裡比他小的孩子都有人來領養，白白胖胖的，穿新衣服，被大人牽著手帶走。他見過那些孩子走的時候回頭看他，眼神里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後來他知道了，那叫憐憫。
他十六歲那年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福利院說可以送他去讀技校，學一門手藝。他去了，學的是汽修。老師教怎麼換輪胎，他看了三遍才會，別人已經換完五個了。老師教怎麼辨認發動機的故障，他把那些零件拆下來又裝回去，裝完了多出三個螺絲。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要不你換個專業吧。
換到烹飪班，切土豆絲，他切出來的全是土豆條。別人用十分鐘切完一筐，他用四十分鐘，切完了手指上多了兩道口子。顛鍋的時候鍋飛出去了，砸在地上咣噹一聲，全班都扭頭看他。他蹲下去撿鍋，後腦勺磕在灶臺上，眼前冒金星。
後來又換過縫紉，換過電工，換過木工。每個地方待不到三個月，老師就說他不合適。技校的教務主任找他談話，說田豬朋啊，你自己想想，你到底想學什麼？他想了很久，說我想學識字。
教務主任嘆了口氣，說你都這麼大了，識字要從小開始。他點點頭，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不動，燈就滅了。他站在黑暗裡，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慢。
十八歲那年他從技校退學了。福利院說他成年了，不能再住了。他收拾了一個蛇皮袋的東西，幾件衣服，一雙鞋，還有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字典是初中語文老師送給他的，扉頁上寫著勤能補拙四個字，老師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工工整整的。
他先在一個工地上搬磚。工頭看他力氣還行，就是反應慢，有時候喊他遞個扳手，他要愣兩秒才動。工頭罵過他幾次，後來就不罵了，大概是習慣了。他在工地上幹了半年，攢了一點錢，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房間很小，放一張床一個桌子就滿了，窗戶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牆上有水漬，一塊一塊的，像地圖。
晚上收工回來，他就坐在桌子前面翻字典。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每個字都有拼音，有解釋，有例句。他念出聲來，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愛，對人或事物有深厚真摯的感情。他念完一遍，合上書，閉上眼睛回想，想不起來，又翻開再看。愛，對人或事物有深厚真摯的感情。唸了十遍，記住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又忘了。
他買了一個小本子，把每天學的字寫下來。一個字寫五十遍，寫滿了就翻過去一頁。本子越寫越厚，但他能記住的字還是不多。有時候在工地上看到廣告牌，上面的字他認識幾個，高興得晚上多吃了兩碗飯。更多時候是不認識的，他就盯著看，想把那些字的形狀刻在腦子裡。有一次看混凝土三個字看了太久，工頭以為他在偷懶，扣了他半天的工錢。
工地上的活不是天天有。沒活的時候他就去圖書館。市圖書館二樓有個閱覽室，不用辦卡也能進。他找一個角落坐下來，拿一本帶圖畫的書看。連環畫最好，字少，畫多，看著不累。他看了很多連環畫，《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畫上的人物拿著刀槍，騎在馬上，他看得入迷。等看到文字部分就犯難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得用手指著一個一個地認，認完一句忘了上一句。
圖書館的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看他天天來，也不借書，就坐那兒翻連環畫，也不趕他。有時候還會把別人還回來的連環畫留給他，說這本新到的，你看不看？他點點頭，接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謝謝。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有一回他看《西遊記》看到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那段，畫上的猴子只露一個頭，身上壓著大山，眼睛望著天。他看了很久，覺得那隻猴子跟他有點像。都笨，都不會說話，都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但他又比猴子強，猴子五百年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壓多久。
冬天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在工地上幹了三年，換了好幾個工頭，最後在一個裝修隊裡穩定下來。活兒還是搬東西，扛水泥，推沙子，比在建築工地上輕省一些。裝修隊的老闆姓劉，四十多歲，禿頂，人挺和氣。劉老闆看他幹活實在，不偷懶，就是慢，也不催他，只說你慢慢來，別摔了就行。
劉老闆有時候讓他去打下手，遞個工具什麼的。他記不住工具的名字，電鑽叫轉的東西，錘子叫砸的東西，鋸子叫拉的東西。劉老闆說把那個轉的東西給我，他愣一下，然後從工具箱裡把電鑽翻出來遞過去。劉老闆笑，說你小子給我起的外號還挺形象。
二十五歲那年他談過一次戀愛。物件是工地旁邊小吃店的老闆娘的女兒，叫小芳，在店裡幫忙收銀。他每天中午去小吃店吃一碗麵，小芳給他盛得比別人的多，還多加一個荷包蛋。他悶頭吃，不敢看小芳的眼睛。有一天小芳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電話號碼。他攥著那張紙條回到出租屋，翻字典查了半個小時才把號碼認全。他撥過去，電話接通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啪地掛掉了。
後來小芳又約過他幾次，在公園裡散步，他走在小芳旁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小芳說今天天氣真好，他說嗯。小芳說你平時喜歡幹什麼，他說幹活。小芳就不說話了。兩個人沿著湖走了一圈，他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一顆一顆踢到湖裡去，撲通撲通響。天黑了他把小芳送回去，小芳說那我們下次再出來玩，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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