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姨聽著那聲音,沒有關窗,沒有躲開。她只是站在原地,讓那一聲短促的蟬鳴從耳廓裡滑進去,落在心裡某個落了灰的角落。那個角落很久沒人碰了,積了十幾年的灰,現在那一聲蟬鳴落了進去,像一顆種子。
她站了很久,站到蟬鳴又響了一聲,這回長了些,穩了些。她忽然想起老伴在醫院病床上說的那句話:“讓它們叫吧,叫完了夏天就過去了。”
她想,夏天過去了,但他還在。就在這些知了的聲音裡,就在每年準時到來的燥熱裡,就在槐樹葉子沙沙的響動裡。他走的時候讓知了叫,現在知了還在叫,那他也就還在。
陳姨伸手摸了摸槐樹的樹幹,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溫溫熱熱的。“老槐樹,”她輕輕說,“你給我把那些知了都留住啊。”
槐樹沒回答,但風大了一點,把整棵樹冠都吹得搖晃起來,嘩啦啦的,像在使勁點頭。陳姨站在搖晃的樹影裡,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笑。
那天中午她破例沒回家做飯,在田小禾家客廳沙發上睡了個午覺。夢裡她又回到了東北老家的院子,那棵大槐樹還在,樹底下放著兩個小板凳,她媽坐在一個上邊納鞋底,旁邊空著一個小板凳,上面落了片槐樹葉。
她走過去坐下來,拿起那片葉子看了看,對著太陽照。葉子被照透了,綠得發亮,葉脈清清楚楚的,像一條條細細的小河。她媽在旁邊問:“瞅啥呢?”
“瞅樹。”她說。
“樹有啥好瞅的。”
“樹裡頭有聲音。”
她媽愣了一下,放下鞋底子看著她:“啥聲音?”
“知了叫。”陳姨說,“叫了一個夏天又一個夏天,吵得人睡不著。”
她媽笑了,伸手把她頭髮上沾的一片碎葉子拈掉。“睡不著就起來坐著聽唄。知了叫一年少一年,你聽了一年就少一年了。”
陳姨在夢裡點了點頭。她把那片葉子揣進口袋裡,又摸了摸板凳旁邊那棵老槐樹的樹皮。樹皮很粗很糙,跟她手心裡的紋路一樣深。她想,這棵樹也老了,跟她一樣老,但她還能再聽幾年知了叫,聽它們把夏天一聲一聲叫滿,叫得沉甸甸的,像灌滿了漿的麥穗。
她醒過來的時候客廳裡安安靜靜的,田小禾在廚房燉湯,望夏在嬰兒床裡睡著。窗外蟬鳴一陣接一陣,已經連成片了,密密的,實實的,像一場金色的暴雨。
陳姨躺在沙發上沒動,聽著那陣蟬鳴從半開的窗戶湧進來,湧過她的頭髮,湧過她放在胸口的手背,湧進她慢慢浮起來的笑意裡。
她不煩了。那些聲音吵了一輩子,往後還要繼續吵,但她不煩了。因為每一聲都是有人在說:我還在呢。我還在呢。
陳姨翻了個身,把臉枕在胳膊上,嘴角彎彎的。窗外的蟬鳴還在響,槐樹葉在風裡搖著,搖出一片碎金子般的光斑,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望夏第一次完整地說出“夏天”這個詞,是在兩歲零三個月的時候。那天田小禾抱著她在陽臺上看槐樹,槐樹已經高過欄杆了,枝丫伸到陽臺外面去,在風裡晃來晃去。田小禾指著樹說:“望夏,你看,夏天到了,槐樹葉子都綠了。”
望夏仰著小臉,盯著那些嘩啦啦響的葉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張開小嘴,奶聲奶氣地、一字一字地蹦出來:“夏——天——”
她咬字還不太準,夏字說得像“下”,天字拉得長長的,軟軟糯糯的尾音拖在半空中。但清清楚楚地,兩個字連在一起,一個完整的詞。田小禾愣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把女兒舉起來轉了個圈:“對!夏天!望夏會說夏天了!”
望夏被她轉得咯咯笑,小手攥著她的衣領不鬆開。陽臺上槐樹葉子跟著她們的旋轉一起轉起來,綠油油的光斑在母女倆身上跳來跳去。陳姨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蔥花:“啥事兒這麼高興?”
“望夏會說話了!”田小禾把女兒放下,蹲在她面前,“望夏,再說一次,夏天。”
望夏歪著小腦袋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陳姨,小嘴張了張,這回更清楚了些:“夏——天——”
陳姨把蔥花往圍裙上一抹,三步並兩步走過來蹲在望夏面前:“哎喲我的小祖宗,再說一遍,奶奶聽。”
“夏天。”望夏這回說利索了,兩個字的間隔短了,像一隻小彈簧彈出來的聲音。
陳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把望夏抱起來顛了顛:“這小嘴,會說夏天了。你知道夏天是啥不?”
望夏指了指頭頂的槐樹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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