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額頭抵在粗糙的牆壁上,覺得眼角有什麼東西在湧出來。他忍了一下,沒忍住,那些東西流下來了,沿著臉頰淌下去,沾溼了枕邊的一小塊布。
第六個,他說,對不起。
然後他什麼也沒再說。黑暗把他整個吞了進去,像一隻安靜的手掌,緩緩合攏。
第十七章 檔案室
被安置到那個偏僻角落的一個月後,田豬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每天坐在屋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和稀稀落落的枯樹發呆。配給的食物按時送來,放在門口的籃子裡,麵包、鹹菜、稀粥,跟他在孕育所吃的差不多。他把食物吃掉,又坐回門口,繼續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以前會畫畫,可現在他連筆都拿不起來了。手抖得厲害,畫出來的線條像蚯蚓爬過的痕跡。他試著畫了一朵水蓼,畫了一半就放棄了——他忘了水蓼是什麼樣子的了。紫色的花穗,細細的莖稈,他記得這些詞,可腦子裡浮現不出對應的畫面。
有一天他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看見遠處有一棟灰撲撲的建築。那棟樓比周圍的其他建築都要大,三層高,窗戶殘缺不全,像是已經廢棄了很久。他盯著那棟樓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應該去那裡看看。
他站起來,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走過去。路邊的野草長得比他的膝蓋還高,枯黃枯黃的,被風一吹就簌簌地響。他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到了那棟樓前。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幾個褪色的字:社群檔案室。
門沒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裡面很黑,只有靠牆的高窗透進來幾縷灰濛濛的光。他看到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櫃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櫃子上的標籤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強辨認出一些編號。
他走到最近的一個櫃子前,拉開抽屜。裡面是一摞檔案,紙頁泛黃,邊緣捲曲。他隨手抽出一份,藉著微弱的光看了看。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編號,還有出生日期和育者來源那一欄。他翻了幾頁,發現都是類似的記錄——每一個被帶走的孩子的檔案,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一直記錄到他們被分配到某處為止。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放下那份檔案,開始翻找別的抽屜。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可他的手停不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拉開那些生鏽的鐵皮抽屜,翻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記錄。
他找到了一個標記著他那年的分類。他的手在那些編號上劃過,一個又一個,突然停在了一個熟悉的數字上。
那是他第一個孩子的編號。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記住的,大概是某個深夜裡反覆咀嚼過的數字,早就刻進了他的骨頭裡。他的手指按在那個編號上,把那頁紙抽了出來。
上面寫著他孩子的出生日期——那是他第一次分娩的日子。還寫著性別,體重,健康狀況。最重要的資訊在最後一行:分配單位:東區基礎建設第三組。
東區基礎建設第三組。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把那頁紙摺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然後又翻找起來。
第二個孩子的編號他也記得,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他一個一個地找,一張一張地抽出來。那些紙張在他手裡疊成一小摞,每一張都泛黃發脆,像是碰一下就會碎掉。
他把那摞紙拿到窗邊的光線下,一張一張地看。
第一個孩子,分配到了東區基礎建設第三組。後面有幾行備註,字跡很潦草,大意是這孩子體格健壯,適合從事體力勞動。第二個孩子,分配到了中心區的技術培訓學校。備註裡寫著智力測評優異,語言理解能力突出。
他翻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個孩子的記錄比前兩個短很多。出生日期、性別、體重、健康狀況之後,只有一行字:在資源衝突中夭折。
田豬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夭折。死了。他的第三個孩子,他連臉都沒看清的第三個孩子,已經死了。死在了一次資源衝突裡,死在了不知道哪一年的不知道哪個角落。
他慢慢地把那張紙放到一邊,繼續翻後面的。第四個孩子分配到了北區農業組,備註寫著體能一般,服從性高。第五個孩子分配到了西區醫療站做輔助工,備註協調能力較好,適合輔助崗位。第六個孩子的記錄最新,分配到了中心區管委會,作為後備管理人員培養。
他看完了所有的記錄,把那摞紙在膝蓋上捋平整,然後一張張地摺好,放進自己懷裡。那些紙張貼著胸口,像是六個小小的溫度在烘著他的皮膚。
他靠著冰冷的鐵皮櫃子坐下來。檔案室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什麼地方漏水的滴答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節發白,指甲縫裡有幹掉的灰塵。
第三個死了,他說,聲音在空蕩蕩的檔案室裡像是被人吸走了一半。我第三個孩子死了。我連它的臉都沒見過,它就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在鐵皮櫃子之間彈了幾次,漸漸消散了。
他又看了看那些記錄。第一個孩子在做體力活,不知道累不累,有沒有人照顧他。第二個孩子在上學,學什麼?學得累不累?有沒有朋友?第四個孩子在種地,那孩子跟他一樣喜歡草嗎?第五個孩子在醫療站幫忙,會像他一樣看到那些被送進來的育者嗎?第六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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